高个子法国人悻悻地瞪了金进忠一眼,最终还是跟着同伴走了,脚步里带着几分不甘。
金进忠用余光瞥着他们的背影,不屑地冷哼一声,转头对佐藤清正说:“你看,这世道就是弱肉强食。枪管多,火炮多,嗓门自然就大。等哪天日本的军舰也能开到西洋去,这些洋鬼子就不敢在你我面前摆架子了。”
佐藤清正重重点头,举起酒杯:“金兄说得是!为了自强,干了这杯!”
“干!”
两只陶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整个江户的中心,也颇为热闹。
江户城的天守阁内,夜色像化不开的墨,将高耸的飞檐与厚重的石墙裹得密不透风。
顶层的议事厅里,青铜灯台里的烛火正不安分地跳动。
火苗舔着灯芯,将墙上悬挂的《武家诸法度》卷轴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用金粉书写的条文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仿佛也在为今夜的议题躁动。
幕府的大老们围坐在紫檀木长案前。
案上的青瓷茶碗里飘出淡淡的抹茶香,混合着几位老中指间烟草的辛辣味。
却依旧压不住那份摊开的南圻战报带来的震动。
战报的宣纸边缘已被多人的手指捻得起了毛边,墨迹在烛火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可上面的字句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手心发紧。
“俘虏法军数千,缴获炮舰十八艘……”老中松平容保捏着战报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这魏国的火炮,竟能厉害到如此地步?西洋夷人向来以船坚炮利自居,如今竟溃不成军,连总督带大小官员数十人,全成了阶下囚!”
他说着,将战报往案上一拍,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主位上的将军德川家茂端起茶碗,茶沫在淡绿色的茶汤表面碎开,沾在碗沿上。
十年前那场差点夺走他性命的脚气病,终究是被魏国医师带来的药方根治了——如今的他面色红润,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孱弱的少年。
这十年里,他先后发起两次长州合战,不仅将倒幕派的气焰压了下去,更让幕府的权威重新凝聚,自己的权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他虽年仅二十有五,眉宇间却已染上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十年前,魏国还只是南洋一隅的小势力,据说是一群华人在那里建立的国度,那时谁能想到,他们如今竟能正面击溃法兰西的舰队。”德川家茂放下茶碗,瓷碗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反观我幕府,连国门都守得吃力。西洋人的军舰常年在江户湾游弋,炮口对着咱们的城池,就像悬在头顶的刀,谁知道哪天会落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案前的大老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战报里说,魏国的士兵多是农夫出身,却能识文断字,连炮兵都能算准弹道角度——这等教化,我们的武士怕是也及不上。”
“何止是士兵。”另一位老中板仓胜静接口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喟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砚台:“他们的工厂能自造铁甲舰和后装炮,商船远及欧美诸国,听说连寻常百姓都能穿上机制棉布。”
“而我们呢?铸炮还在用百年前的泥模,烧出来的炮管十有八九会炸膛;纺织靠的还是农家女的纺车,一匹细布要织上半月。”
他说着,摇了摇头,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闪着银光。
烛火的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映出或凝重或焦灼的神色。
松平容保忽然重重一拍案几,他腰间的短刀刀鞘撞到木案,发出“哐当”一声:“魏国能在乱世中崛起,靠的绝非侥幸!他们废了陈规旧俗,兴办新式学堂,连军制都改成了西洋样式,却又不失东方根本。”
“我们若再抱着‘武士治国’的旧例不放,守着那些早已生锈的祖制,迟早是幕府不保,日本不保!”
板仓胜静却悠悠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改革谈何容易。国内的外样大名们早就对幕府心存不满,萨摩、长州那些藩国暗地里与西洋人往来,巴不得我们出乱子。”
“就算是幕府内部,各类拦路石也不计其数——那些世袭的旗本武士,亲藩大名、谱代家臣,靠着祖上的功勋,哪肯轻易让出权力?”
他看向德川家茂,语气恳切:“将军様,重振幕府固然要紧,可步子迈得太急,怕是会扯着根基。须得三思而行!”
德川家茂闻言,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板仓老中说得在理,改革确实不能一蹴而就。”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所以,这件事,除了我们自己用力,还需要外人来帮忙。”
案前的大老们皆是一愣。
松平容保率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我决定向魏国派遣使者,请求他们协助幕府进行改革。”德川家茂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厅内。
“请他们派技师来教我们造枪炮,派教官来训练新军,派学者来兴办学校。”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战报上:“既然他们能打败西洋人,那他们的法子,必然有可取之处。”
厅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松平容保看着将军年轻却坚定的脸庞,忽然俯身叩首:“将军英明!若能得魏国相助,我日本自强有望!”
板仓胜静也沉默着点了点头,先前的忧虑虽未完全散去,眼里却多了几分期待。
德川家茂看着众人的神色,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茶汤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他的思路愈发清晰——这一步棋或许冒险,但比起坐以待毙,终究是多了几分胜算。
至于后果,总不可能比如今更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