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二雷勒住马时,马蹄扬起的红土粘在裤腿上。
他眯眼打量着那道加固过的木栅栏,新钉的木桩还带着树皮。
二十几个教徒举着鸟铳、铁叉守在后面,黑袍下摆扫过沾着泥的草鞋。
身后的土坯房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门缝后闪动,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把法国人交出来。”他的声音穿过栅栏,撞在土墙上弹回来,带着钢枪的冷意。
枪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映得教徒们的脸忽明忽暗。
栅栏后突然冲出个络腮胡汉子,胸前的银十字架晃得人眼晕。
“这里是上帝的领地!”他把十字架举得老高,唾沫星子喷在灼热的空气里,“异教徒休想踏入半步!”
“滚出去!”附和声从人群里炸开,像投入油锅里的火星。
徐二雷的眼瞬间红了。
张扬临走前的嘱咐还在耳边——“先围住,派人劝降,逃兵要抓,民心不能失”。
可此刻看着栅栏后闪露的刀光,想着线人说的“逃兵手里有法军的新式步枪”,他猛地抽出马刀,刀身在阳光下划开一道冷弧:“给我冲!”
枪声骤然炸响。
前排的魏军士兵扣动扳机,铅弹穿透木栅栏的缝隙,溅起的木屑混着惨叫声飞起来。
教徒们的鸟铳也响了,铁砂打在钢盔上叮当作响。
冲在最前的两个士兵闷哼着倒地,鲜血在红土上漫开,像朵诡异的花。
徐二雷翻身下马,手掌按在栅栏的木刺上,硬生生攀了上去。
木刺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衣襟上,他却像没察觉。
落地时一脚踹开两个举着木棍的教徒。
栅栏后的广场上,果然黑压压站着一片人——穿蓝军装的法军逃兵混在黑袍教徒里,有的举着步枪,有的抡着锄头。
甚至有妇人抱着孩子,把石块往士兵头上砸。
“烧!”不知谁喊了一声,堆在教堂墙角的柴草突然腾起烈焰。
浓烟卷着火星冲上天空,把日头都染成了昏黄色。
烟里辨不清谁是逃兵谁是村民,徐二雷杀得性起,枪托砸在一个法军军官的脸上,听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又一脚踹开试图拦路的神父。
那神父的黑袍被撕开个口子,露出里面磨破的衬里,十字架从怀里掉出来,滚在满是泥和血的地上。
厮杀像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当枪声渐渐稀落,广场上的烟慢慢散开时,徐二雷才发现自己的马刀卷了刃。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有穿着军装的法军,有胸口别着十字架的教徒,也有他带来的弟兄。
被烧毁的教堂塌了半边,钟楼的尖顶歪歪斜斜指向天空,断裂的十字架浸在血泊里,木头的纹路里吸满了红。
“谁还信它?”徐二雷弯腰捡起那枚银十字架,指节捏得发白。
十字架上的耶稣像沾着血污,眼神空洞地望着他。
村民们缩在墙角,没人敢吭声,只有个小孩的哭声被捂住,闷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每个人上来,给我吐口痰!”徐二雷把十字架扔在地上,声音像磨过的砂石。
先是一个白发老头被推了出来,他抖着身子,往十字架上啐了口痰,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接着是抱着孩子的妇人,闭着眼吐完,转身就跑,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
男人们低着头,一个个上前,唾沫落在十字架上,混着血和泥,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徐二雷看着这幕,心里那股厮杀后的戾气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发慌。
临行前,张扬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冷静的。
他这一冲,刀是快了,可这圣心村的人心,怕是被砍得稀碎了。
天主教徒们,怕是也被他得罪光了。
嘉定总督府的青砖地透着凉气,和外面的湿热像是两个世界。
徐二雷站在廊下,听着里屋传来的说话声,有文绉绉的寒暄,也有翻动书页的轻响。
秘书轻声告诉他:“总督正和几位老士绅谈兴办义学的事,都是南圻有名望的人,有的在阮朝当过知府,有的家里藏着万历年间的刻本呢。”
徐二雷点点头。
让他拎着炸药包往前冲,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这会儿站在这些穿长袍、摇折扇的人附近,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连掌心的伤都疼得更厉害了。
等了快一个时辰,腿肚子都快转筋了,里屋的门才开。
士绅们鱼贯而出,看见徐二雷身上的血污,都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匆匆走了。
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
“进来。”张扬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听不出情绪。
徐二雷规规矩矩走进去,见张扬正坐在案前看公文,案上摆着个粗瓷茶杯,茶水都凉透了。
“总督,圣心村的逃兵……”他刚开口,就被张扬打断。
“杀了多少?”
“法军逃兵死了二十多个,俘虏七个。咱们弟兄……死了九个,伤了十二个。”徐二雷的声音低了下去,“村民……也死了四十几个。”
张扬放下笔,抬头看他,眼神沉得像深潭:“我让你围,没让你冲。那些村民里,有多少是被逃兵逼着反抗的?你分清楚了吗?”
徐二雷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张扬却突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股狠劲:“不过,你也没全错。”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幅南圻舆图,用红笔圈着十几个地名:“这些标红的,都是天主教徒多的村子,当年法国人打南圻,就是靠这些人当向导,给他们送粮,不然哪能那么快占了嘉定府?”
他用手指点着舆图:“这些年,法国人让他们免税,给他们划地盖教堂,说白了,就是把他们当爪牙。你以为他们是顺民?错了,他们是看谁手里的枪硬,就跟谁走。”
徐二雷愣住了。
“既然软的他们不认,那就来硬的。”张扬的声音冷了下来。
“传我命令,南圻所有天主教徒,限三个月内改信,愿意改的,家里有子弟的,优先进义学,种地的免税一年。不愿意改的,男人全部拉去修水渠,徭役加倍,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停下。”
“总督,这……这怕有好几万人啊!”徐二雷吃了一惊。
“就是几十万人,也得让他们知道,现在南圻谁说了算!”张扬指着案上的士绅名册。
“士绅要拉拢,不听话的刺头,就得给他们放点血。不然这南圻,永远是法国人留下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