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换个环境!”史密斯点点头:“凭我的医术,保管有一大堆病人!”
……
迁都的消息在新京的胡同里绕了三圈,侯裁缝家窗棂上的油灯就亮到了后半夜。灯芯爆出个火星,将男人蹲在床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尊绷紧了弦的石像。
“哐当——”
樟木箱被从床底拖出来时,锈住的锁扣发出刺耳的嘶鸣。侯青攥着铜钥匙拧了半天,指节都泛白了,才“啪”地扯开锁舌。
箱子一歪,黄澄澄的铜钱“哗啦啦”滚出来,混着几张揉得发皱的纸币——红的一元票上印着蒸汽轮船,棕的角票边角磨得起了毛,还有几张绿分分票夹在中间,像撒了把碎翡翠。
女人凑过来,围裙上的补丁摞着补丁,指尖捏着围裙角直打转:“就这些?”她声音发紧,眼睛瞟着桌上的钱:
“前儿张屠户说,他家里进了贼,攒了半年的铜板全被翻走了,米缸都给掀了,要不是灶膛里还藏着点私房,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风。”
“警察都找不着!”
“警察?警察这会儿都忙着往往金边搬家呢!”侯青啐了一口,指尖划过那张一元金龙票——票面上的蒸汽轮船烟囱冒着烟,是去年给洋人公馆做西装时挣的。
他原想凑够一百块存进南洋银行,听布店老板说,那银行一年能生五块利钱,够给小儿子买半年的笔墨,还能余点给女人扯块蓝布。
可眼下数了三遍,总共九十二块七角,离一百块还差七块三。
迁都的风声一紧,夜里总听见巷口有脚步声,这箱钱揣在怀里都嫌烫,藏床底怕潮,塞梁上怕老鼠,真真是块烫手的山芋。
“要不……我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女人摸了摸腕上的镯子,那是她娘给的念想,磨得光溜溜的,“凑够数,存进南洋银行也安心。”
“别!”侯青按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得镯子“噌噌”响,“当铺的掌柜黑着呢,三钱重的镯子顶多给你当两钱,赎回来还得加利息,不值当。”
他盯着桌上的钱,忽然想起前几日去布店扯布,老板说南大街新开了家华人储蓄银行,门脸不大,红漆木牌上写着“分文起存”,当时只当是玩笑,此刻倒像是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一早,侯青揣着钱箱,绕着巷子转了三趟,确认没人跟着,才摸到南大街。
银行门脸果然小,就两间铺面,杉木柜台没刷漆,露出木头的纹路,不像南洋银行那样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
柜台也矮,才三尺高,上面装着铁栅栏,中间留个人头大小的洞口,存取钱都从这儿过,倒比当铺那高柜台亲近多了。
他刚站定,就见个老婆婆颤巍巍挪到柜台前,解开蓝布包,倒出几十枚铜板,还有两张角票。
穿白短袖的年轻伙计留着干净的短发,推了推圆框眼镜,笑着接过钱,哗啦啦倒进铁盒里数,又拿出账本一笔一划记上,最后递过个红本本,上面盖着朱红的圆印。
“阿婆,您看清楚喽,”伙计的声音亮堂,“这红本本叫存折,下次取钱得带着。您本人来就按个手印,要是家里人来,就得对暗号,可记牢了?”
老婆婆点头如捣蒜,攥着红本本笑出满脸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侯青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把钱箱往柜台上一放,心“怦怦”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掌柜的,我这钱……不够一百块,能存不?”
伙计掀开箱子一看,铜钱码得整整齐齐,纸币虽皱却干净,忍不住笑了:
“瞧您说的,咱这银行就是给街坊邻居开的,一分钱都能存。九十二块七角是吧?我给您记上,年息三厘,按三个月一结,啥时候想取就啥时候来,不耽误事。”
侯青眼睁睁看着伙计把铜钱倒进铁盒,用秤称了称,又把纸币一张张抚平,夹进账本里,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响。
末了,伙计递来个红本本,封面上写着“华人储蓄银行存折”,里面记着存款数,盖着银行的圆章,还让他按了个红手印,又问了个暗号——“裁缝剪刀裁云霞”,说万一存折丢了,对上暗号和手印也能取。
“这就……成了?”侯青捏着红本本,纸页糙得磨手指,却比揣着钱箱时暖多了。
“成了!”伙计指了指墙上的告示,“您看,咱是华人自己的银行,别说迁都去金边,就是将来您搬到暹罗、安南,只要是华人地界,每地都有分行,照样能取,利息一分不少。”
“那……存折掉了呢?”
“不打紧!”伙计轻笑道:“到时候对比手印,对上暗号,再说清存款数和日子,给一块钱手续费,就能补个新的。”
走出银行时,侯青摸了摸怀里的红本本,脚步都轻快了。
巷口的张屠户正跟人念叨丢钱的事,唾沫星子喷到挂着的猪肉上,气得满脸通红:“那贼羔子,连我藏在猪栏底下的铜板都摸走了!”
侯青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南大街那家华人银行瞅瞅,分文都能存,比藏床底牢靠。我那九十二块七,刚存进去了。”
张屠户眼睛一瞪:“真的假的?南洋银行可是要一百块门槛的!”
“骗你干啥?”侯青把红本本亮给他看,“你看这章,盖得清清楚楚!”
张屠户一把抢过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朝肉摊喊:“老大!看好摊子!老子去存钱!”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上午就飞遍了新京的大街小巷。
挑担的、摆摊的、拉车的,三三两两往南大街跑,银行门口排起的队从柜台绕到巷口,伙计们手忙脚乱,嗓子都喊哑了,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谁也没想到,这家刚成立不到半个月的小银行,储户竟一下冲到了十八万,存款金额两百二十九万,硬生生挤到了南洋银行、太平洋银行、华商银行后头,成了魏国金融业的老四。
这动静震得全国银行都懵了——别家银行都盯着政府、富商、贵族,恨不得把门槛砌到三尺高,这家华人银行倒好,专做泥腿子的生意,一分钱都不嫌少。
可谁又知,这正是徐炜的手笔——他要的,就是让那些攥着铜板过日子的百姓,也能摸着“存钱生利”的实在,把日子过出盼头来。
同时,吸收更多的民间闲钱,也好用于经济发展。
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