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迁都的消息像初春的雨,淅淅沥沥落进新京的每条街巷时,正是早市最热闹的辰光。
油锅里的热油“滋滋”响着,卖油条的张老汉握着两根一尺长的竹筷,正麻利地翻搅着金黄色的油条,油星子溅在粗布围裙上,混着面粉结成了白花花的硬壳。
“要搬去金边了……”隔壁包子铺的伙计正对着排队的客人念叨,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张老汉耳里。
他手里的竹筷“当啷”一声掉在油锅里,溅起的油花烫得他猛地缩回手。“搬?往哪搬?”
他探着脖子朝隔壁喊,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就算是迁都,也得吃油条!”
收钱的木匣就摆在摊前,几张魏国银行发行的“圆票”被铜板压着,票面上印的蒸汽轮船图案磨得发毛,边角却依旧挺括——这是官府推行三年的纸币,红的一元、棕的一角、绿的一分,此刻正和沉甸甸的铜板挤在一起,倒也和睦。
“还能哪?柬埔寨那地界呗。”买油条的后生叼着半截油条凑过来,嘴里的热气混着油香喷在张老汉脸上。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银角子,“啪”地拍在摊上:“再给我打包十个鸡蛋、十根油条。”
张老汉没接银角,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排黄牙:“您要是给银角,那得三角。”
他用下巴指了指木匣里的纸币,“纸钱的话,两角九分,饶您一分钱。”
后生愣了愣,眨巴着眼:“这咋还不一样?”
“如今这银钱存着不方便!”张老汉瓮声瓮气地说,拿起一张棕色的角票对着太阳照,“你看这纸钱,揣兜里不硌得慌,银行里还能换真金白银,大家伙都爱用这个。”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后生乐了,赶紧摸出三张一角的纸币递过去,“多的一分不用找了,给我多撒点芝麻!”
张老汉接过纸币,指尖捻着那带着淡淡油墨香的纸,比当年钱庄的银票轻便多了。
这纸钱分两等,金龙票锚着黄金,专做外贸结算,寻常百姓见不着;流通的银龙票虽有波动,买菜打油却够用,官府还说“全国通用,拒收违法”,由不得他不信。
张老汉的油条摊摆了八年,从新京还是个农民扎堆的平地时就守在这儿。
他望着街对面那棵老榕树,树干上还钉着当年官府丈量土地的铁牌,锈迹斑斑却牢牢嵌在树心里。
“我这摊子……怕是没咯……”他摩挲着木匣里的纸钱,指腹划过票面上“魏国通行”四个字,忽然觉得手里的铜锅沉得像灌了铅。
这几年官府推纸币,连码头扛活的脚夫都习惯了揣几张角票在怀里,说“轻省,不怕掉”,可真要挪去金边,这纸钱还能像在新京这样顶用吗?
后生拎着牛油纸包好的早餐,脚步匆匆往街尾赶。
他来自“安民西药房”,门楣上的金字招牌擦得锃亮,却总不如斜对面的中药铺热闹。
隔着数丈远,中药铺的药香就飘了过来,当归、黄芪、艾草的气息混在一起,浓得能把半条街都腌透。
药铺里三个伙计围着药碾子忙得团团转,排队抓药的人从柜台排到门口,人人手里攥着钱票或铜板,眼里都带着盼头。
“您先吃着!”花开把早餐往桌上一放,看着自家老板兼大夫史密斯正拿着听诊器,在一个穿短衫的穷苦人胸前摆弄。
那洋人留着金色卷发,鼻梁高得像座小山,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却扣得严严实实。
穷苦人脚底还沾着泥,缩着脖子任由冰凉的金属头在胸口游走,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急。”史密斯头也不抬,一口流利的汉语带着点古怪的腔调,“看完这个再说。”
他拿下听诊器,皱着眉对穷苦人说:“胸闷气短,咳嗽带痰,你这是典型的哮喘。”
“能治不?”穷苦人声音发颤,手心里攥着几张绿色的分票,捏得皱巴巴的。
史密斯摇摇头,摊开手:“目前没有根治的方法,你还是得好好将养,少沾凉气,别干重活。”
穷苦人眼里的光灭了,捏着分票的手垂了下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花开把油条推到史密斯面前:“老板,您吃点吧,今早又没开张。”
史密斯拿起油条,却没胃口,金色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花开,你说我的汉话说得这么好,怎么就没人过来看病呢?”
他指了指内厅,那里摆着一排闪着银光的手术刀,“我可是伦敦最好的主刀医师之一,切下来的胳膊和大腿少说有五十条,霍乱防治也有经验!”
花开瞥了眼那些手术刀,嘴角抽了抽:“老板,咱们西医讲究的是外科,不是切腿就是切胳膊,容易把人吓死。”
他往对面中药铺努努嘴,“你看人家,望闻问切,开几包草药熬着喝,不流血不动刀,多安生。”
“你是说,大家害怕动刀?”史密斯愣住了,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可外科能救命啊!上次那个被马车轧断腿的,不是我给锯了才保住命吗?”
“那是人家没辙了!”花开叹了口气,想起上次手术时的血,胃里就一阵翻腾,“老板,您是不知道,咱们魏国人最忌讳动刀。疼且不说,万一……万一没治好,那不是白挨一刀?”
“切一刀还能活,不切只能等死!”史密斯白了其一眼。
19世纪的西医,放血疗法还没完全绝迹,手术更是连消毒都勉强,实在比“望闻问切”野蛮多了。
实际上,要到二十世纪有了磺胺、盘尼西林,这“科学医学”才能真正让人信服。
“用你们魏国人的话来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史密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咬了一大口油条,“我没错,是他们没见识!”
花开没再说话:“得,还指望跟洋鬼子学点医术呢,日后有门活计,结果一事无成。”
“看来只能干吃饭了!”
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花开晓得这位老板有钱,于是建议道:“听说要迁都了,咱们不如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