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你这嗓门还是这么亮。”徐灿笑着应道,踩着跳板上了岸,木板在脚下微微晃动。
脚刚沾地,就被码头上的热闹裹住了——黑黢黢的煤块顺着传送带“哗啦啦”滚下来,堆成座小山。
“你们陪我走走,看一看这座紫金侯岛!”
“是!”张铁山点点头。
旁边织机厂的伙计正搬棉纱,一摞摞的棉纱像小山,见了徐灿忙停下脚,手里的布卷差点掉地上。
显然已经认出了这位几年没回来的侯爷。
他脸上堆着笑:“侯爷!您回来了,您瞧这棉纱,刚织好的,雪白透亮,待会就装船去暹罗。那边掌柜的捎信说,咱们这细纱比英国货还好卖!”
“别吹牛,质量得抓牢。”徐灿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腹蹭到布面的纹路,细密均匀,“工钱给弟兄们按时发了?”
“哪能差!”伙计直拍胸脯,蓝布褂子上沾着棉絮,“上月还多领了两成奖金,家里婆娘都念叨着,让我在岛上租间房,把娃接来念书呢!学堂的先生说,咱们岛的娃娃,不比新京的差!”
沿环岛公路往上走,道旁的木麻黄树长得比人高,树干笔直,叶子像松针,影子斜斜铺在地上,像道天然的凉棚。
几个戴草帽的农妇蹲在橡胶苗地里薅草,见了徐灿直起身打招呼,裤腿上还沾着泥,手里的小铲子闪着光:“是侯爷回来啦?您瞧这苗,前几年下的种,过两年就能割胶了!”
“王嫂子,你们这铜哨是新领的?”徐灿指着她腰间的哨子笑问,黄铜的哨身被磨得发亮,挂在红绳上。
“可不是嘛!”王嫂子摸了摸哨子,眼里带着新奇,“管事说,一吹这哨子,就知道收工吃饭了。比原先扯着嗓子喊省事多啦!”
“前儿二柱家的在地里睡着了,一吹哨子,他吓得直蹦高,裤腿都勾破了!”她说着,周围的农妇都笑起来,笑声像银铃。
不远处的制糖厂正冒着淡烟,烟囱里的烟被风吹得斜斜的,蒸汽轮机“突突突”地响,跟打鼓似的,震得地面都有点发麻。
厂门口的黑板上用白垩写着“今日出糖三百斤”,旁边一个穿短褂的后生正踮脚看,被掌柜的拍了下后脑勺,声音洪亮:“看啥看?还不快去把甘蔗卸了!下午给你爹捎半斤黄糖,让他泡水喝,败败火!”
杂货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吴掌柜正扒拉算盘,算珠打得噼啪响,阳光从门框斜射进去,照得他鬓角的白发发亮。
见徐灿进来,他忙拄着拐杖起身,左腿的木头假肢在地上磕出闷响:“侯爷!”
徐灿赶紧扶他:“你这是做什么?快坐下。”
“奴才给侯爷请安!”吴掌柜的眼圈红了,他早年在战场上被流寇砍了脚掌,本以为这辈子就废了,是徐灿把他安置在岛上,还垫钱让他开了这杂货铺,“若不是侯爷,奴才早成了路边的枯骨了。”
“少说这些。”徐灿拿起货架上的洋布摸了摸,料子厚实,纹路清晰,“这是从哪进的货?”
“新加坡!”吴掌柜直起腰,脸上有了光彩,“英国货如今便宜,比土布结实,不掉色。制糖厂的学徒昨儿还来扯了两尺,说要做件新褂子,相亲穿呢!”
“他们倒舍得。”徐灿笑道,眼里带着暖意。
“挣得不少呢!”吴掌柜压低声音,凑近了说,“一个月能拿三块钱,够买两匹布了。”
“这忒大方了,太给您败家了!”
“小事!”徐灿随口道:“都是弟兄嘛!”
老吴感慨道:“说起来,还是侯爷您体恤下人。那年修码头,您说凡是工伤的,都由府里养着,医药费全报,这才让弟兄们敢拼命干活啊。”
“前儿小李子被砸了脚,府里请了大夫,还给了三个月工钱养伤。”
徐灿没接话,走到铺子门口望着街景。
几个穿蓝布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书包上绣着个小小的“侯”字,嘴里喊着“上学去咯”,声音清脆。
这座三十来平方公里的岛屿,是他的封地,也是他的根基。
几千居民里,有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亲卫家属,有从婆罗洲迁来的流民,还有像吴掌柜这样的伤残老兵。
徐灿沿着石板路往岛中心走,看着路边新开的铁匠铺、正在盖的砖瓦房,砖缝里还沾着新鲜的水泥,忽然觉得这岛比记忆中热闹了不少,像棵扎根在海里的树,枝繁叶茂。
侯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铜环擦得锃亮,管家带着十几个仆役候在门口,见了他齐声喊道:“侯爷!”
徐灿点点头,径直往里走,绕过栽着棕榈树的庭院,就瞧见吴氏正坐在廊下做针线活,肚子已经大得像座小山,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金边。
“回来了?”吴氏抬头笑道,眼角的细纹里都是暖意,手里拿着只绣了一半的婴儿鞋。
“嗯,回来陪你。”徐灿挨着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婴儿鞋,针脚细密,还绣着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就你嘴甜。”吴氏拍了他一下,指尖带着点凉意,“岛上逛了一圈了?”
“差不多了。”徐灿望着窗外,制糖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像根长长的铅笔,“制糖厂和织机厂都上了轨道,橡胶苗也活了,再过两年,该有不错的收成。”
他忽然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因为做针线活,指腹有些粗糙,“等孩子生了,咱们就在岛上多住些日子,不去管新京那些烦心事。”
吴氏刚要说话,管家匆匆进来禀报:“侯爷,制糖厂的掌柜说,暹罗的船到了,想跟您谈谈长期供货的事。”
徐灿想了想:“让他明天来府里。对了,让厨房晚上做海鱼,多做些,给吴掌柜他们送些过去。”
管家应声退下,吴氏笑着说:“你呀,还是老样子,总惦记着底下人。”
“他们过得好,这岛才安稳。”徐灿望着远处的码头,晨光里,又一艘货船鸣着笛靠了岸,船身的“紫金侯府”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枚印戳,盖在这片海上。
他忽然觉得,这小小的岛屿,比新京的宫殿更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