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檀香混着墨香,在空气中漫开,带着一种沉静肃穆的气息。
徐炜指尖叩着御案,案上摊着军改章程的草稿,他漫不经心地提起军改的打算,话里话外都是“该让军队换个新气象”。
张扬垂着头,袍角压在靴底,耳尖却微微发烫——数团合并为旅,这哪是简单的编制调整?
分明是要在军中掀起一场权力的风暴,每个位置的变动,都牵扯着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是为了打仗?还是为了对陆军进行革新?
他恭恭敬敬地躬身告退,走出丹陛时,廊下的风卷着槐叶扫过靴面,带着初秋的凉意,竟让他生出几分雀跃。
团长多是少校中校,在军中不过是承上启下的中层,调兵遣将处处受限;可旅长至少是上校,佩着金星肩章,那是能与国防部直接对接的人物,是真正能在辖区内说了算的大佬。
二十几个团要拧成八九个旅,这意味着数百个官缺要易主,从旅长到参谋,从副官到军需,多少人得削尖了脑袋往这风口里钻?
回阳春伯府的马车里,张扬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像转着走马灯。
魏军如今分陆军、海军、内河舰队三大块,还有五千近卫军贴身护着魏王,各司其职又相互掣肘。
单说陆军,他张家的阳春伯府、徐大雷的开平伯府、李固的普宁伯府,就是三足鼎立的大山头。
底下那些子爵,像遂溪子张幸、英德子赵安之流,看似零零散散,实则都攀附着大山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男爵多是营连级军官,够不上“山头”二字,却也是各家要拉拢的对象,积少成多,便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八九个旅长……”他低声自语,指尖在膝盖上敲出轻响,锦缎裤面被按出浅浅的纹路,“咱们至少得争三个,保准两个到手。”
车窗外闪过吏部的牌子,那里此刻怕是早已挤满了打探消息的人,门房的茶盏换了一轮又一轮。
他忽然睁眼——旅长的位置固然要紧,可真正的肥肉,是河仙府。
这可是对法第一线。
三日后,军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新京的大街小巷。
军官们往各部衙门跑得更勤了,靴底的泥都来不及擦;勋贵府里的马车络绎不绝,车帘掀开时,能瞥见里面捧着礼盒的仆从。
张扬的书房里,三个团长正襟危坐,军帽摆在桌角,帽檐的金线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们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不是亲戚就是旧属。
从排长一路跟着他升到团长,如今都盯着旅长的位置,喉结滚动,脸上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急什么?”张扬慢悠悠地抽着烟,翡翠烟嘴在指间转着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却很清明,“这次的机会,够咱们喝一壶的。但记住,旅长的位置是面子,河仙府才是里子。”
坐在左手边的团长猛地抬头,军靴在青砖地上蹭出轻响:“大人是说……河仙那边也要新编旅?”
“新编旅倒是不至于,但未来动作可不小。”
“不然你以为魏王为何偏在此时动军改?”张扬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青石地面上,瞬间熄灭,“河仙府挨着暹罗,又控着湄公河航道,旁边更是有着法国人。”
“如今竞争的人多了,陛下准备搞场大演习,是骡子是马,拿出来遛一遛!”
“你们仨,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亮出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指节叩着桌面,“能不能抓住这机会,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三人“嚯”地起身,靴跟磕在地上发出脆响,齐声应道:“请大人放心!”
看着他们挺直的背影,张扬嘴角勾起一抹笑——他要争的,可不止是旅长。
带领那一万八千大军开赴南疆的统帅之位,才是他真正的目标。若是成了,阳春伯府晋个侯位,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哪有亲旧使唤的顺畅?
同一时间,魏王宫里,徐炜正看着弟弟徐灿递上来的请假折子,上面写着“内子产期将近,恳请归乡照料”。
他挑眉笑道:“你这当爹的,总算想起家里还有个待产的夫人了?”
徐灿挠了挠头,脸上有些发烫:“不光是这个,紫金侯岛几年没回去,也想看看岛上的情形。”
他这话半真半假,实则是想躲个清静。身为王弟,又是负责国防部的阁老,这些日子来托关系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连远房表亲都找上门来,他实在招架不住。
徐炜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提笔在折子上批了朱批,朱砂红印在白纸上格外醒目:“准。”
他笑道:“去吧。那岛虽小,也是你的根基,该好好看着。生了孩子记得报个信。”
徐灿谢了恩,出了宫门便直奔车站。
火车鸣着汽笛离了港,黑烟在蓝天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他站在望着渐远的新京。
远处的车厢传来军官们打牌的吆喝声,骰子落在瓷碗里叮当作响,他却宁愿靠着栏杆吹海风。
朝堂上的算计太累,你推我挡,步步为营,倒不如岛上的日子踏实,种甘蔗的就是种甘蔗的,织布的就是织布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三日后清晨,紫金侯岛的码头裹在薄雾里,像蒙着层轻纱。
徐灿扶着船舷往下看,当年那截孤零零的木栈桥早没了影,换成了钢筋水泥的大家伙,灰色的桥墩扎在海水里,往海里伸出去半里地,活像条铁打的舌头。
一队亲兵涌在码头,领头的更是黑如铁塔,声如洪钟:“侯爷可算回来了!这趟出去得有三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