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得从几年前说起。1861年,广西东罗的天地会首领吴凌云举旗反清,建立了所谓的“延陵国”,可惜次年便阵亡了,其子吴亚终接过反清大旗,继续在广西一带周旋。
这几年,吴亚终麾下的黑旗军、白旗军、黄旗军被清军追得紧,在本土实在站不住脚,只得纷纷遁入越南境内。
而黑旗军的刘永福,早在去年——也就是1867年,便带着部众逃到了越南,在六安州正式竖起了黑旗军的旗号,以一面绣着北斗七星的黑旗为战旗。
越南衙门见他们还有几分战力,便给了个“团勇”的身份,让他们去平定盘踞一方的白旗军盘文义部。
刘永福也不含糊,一番苦战吞并了盘文义的队伍,黑旗军人数从两百出头一下涨到了六七百。
可人数多了,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六安州说是“州”,实则也就一个县的地盘,总人口不过几千,哪里养得起这几百号精壮汉子?
刘永福没得法子,只能把目光投向了邻近云南的商贸重镇保胜——拿下那里,才有足够的粮饷养活弟兄们。
可这保胜,打起来却比想象中难上百倍。
前前后后耗了几个月,打打停停,折损了不少人手,耗费了不知多少力气,保胜的城墙却连边都没摸到。
“玛德!”刘永福叼着旱烟杆,在简陋的木屋里烦躁地踱着步,满是胡茬的脸上写满了怒色,“何均昌那个狗东西,占着商路,手里有钱有粮,手下人又多,真是难缠!”
何均昌不仅人多钱多,保胜的位置还易守难攻,更要命的是那人脑子也灵光,打起仗来颇有章法。
刘永福打了半辈子仗,竟觉得这何均昌比清军那些难缠的将领还难对付,简直是自己命中的克星。
麾下大将吴凤典也闷头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沉声道:“弟兄们这阵子士气低落得很,手里的家伙也跟不上——大多是些老旧的鸟枪,连门像样的土炮都没有,这硬仗实在没法打。”
其余几个头目也各自耷拉着脑袋,在一旁唉声叹气。
被清军一路追杀到越南,吃了上顿没下顿,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这日子过得实在憋屈。
越南的天气又湿又热,黏腻的汗水浸透了衣衫,众人只能披着单薄的马褂,手里不停挥着芭蕉叶,徒劳地想赶走嗡嗡作响的蚊虫和挥之不去的暑气。
“旗主!旗主——”
就在这时,军中文书潘进宝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刘永福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潘先生就别取笑了,这鬼雨季,淋得人骨头疼,山里的虫蛇又多,不知折了多少弟兄,哪来的喜事?”
“是真的!”潘进宝喘着粗气,脸上却难掩兴奋,“我去州里催要粮食,碰上了一个商人,人家是咱们汉人,听说了咱们的难处,说要捐给咱们几百石粮食,还说要亲自来见见您!”
“真的?”刘永福猛地从木凳上站了起来,眼里瞬间迸出光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咧嘴笑道,“没想到我刘永福这张老脸,如今竟这么值钱?”
他搓着手,急切地说:“见!必须见!别说只是见一面,就是陪他睡……咳咳,总之一定要把这位贵人伺候好!”
“哈哈哈哈!”屋里的将领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日来的沉闷一扫而空。几百石粮食,足够他们这几百号人吃上好几个月了,这可不是小事。
没一会儿,一个看上去满脸精明的商人就被带了进来。那人见到满屋横眉竖目的武将,一点也不怯场,反而满面笑容地拱手道:“见过刘将军,以及诸位将军。”
他顿了顿,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不光给诸位带来了五百石粮食,还有两千两白银,外加两百杆火枪。”
这话一出,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反倒多了几分警惕和怒气。
刘永福往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阁下莫不是来诓骗我等?”
他虽说是草莽出身,却也不是傻子。这么多东西,哪里是普通商人能拿出来的?尤其是火枪,就连越南朝廷手里都没多少存货,一个商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刘将军多虑了。”那商人依旧笑意盈盈,“在下江同,祖籍潮州,如今在北圻做些买卖,说起来,也是魏国人。”
“魏国?”屋里几人都是一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两广一带,魏国的名声可响亮得很——那可是打败过洋人的华人国家,多少人暗地里都佩服得紧。
刘永福按捺住心头的震动,沉声问道:“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魏王陛下赠予诸位的。”江同笑得温和,“东西不算多,但想来足够将军拿下保胜了。”
“魏王……想要我等做什么?”刘永福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江同却微微摇了摇头:“诸位如今根基尚浅,当务之急是先壮大自己。等拿下保胜,击败了白旗军、黄旗军那些杂部,站稳了脚跟再说吧。”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些:“总有一天,魏国会用到诸位的。”
听到这话,包括刘永福在内,众人都是一脸茫然。平白无故给这么多好处,还说不出个明确的要求,这实在太让人琢磨不透了。
还是幕僚潘进宝脑子转得快,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于是盯着江同,拱手道:“先生还是直言吧,我等都是粗人,猜不透魏王陛下的心思,这样反倒心里不安。”
“哈哈哈!”江同朗声笑了起来,“也罢,不说明白些,诸位怕是真睡不着觉。”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这样吧,等将军拿下保胜之后,若遇到那些法国洋鬼子,还请尽可能除了他们。这些人在北圻整日东游西逛,测绘地形,实在碍眼得很。”
众人这才恍然。法国人对北圻的野心,这些年早已是毫不掩饰,动不动就派勘察队在境内晃悠,越南官府懦弱,根本拦不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等他们把北圻的底细摸透了,迟早会派大军北上。
“杀洋鬼子?”刘永福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这有何难!等我占了保胜,定给先生一个交代!”
江同闻言,满意地点点头:“等诸位有了稳固的根基,我也会在越南朝廷那边疏通疏通,给将军谋个真正的官身。”
“是……魏国的官身吗?”潘进宝忍不住追问道,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先从越南的做起。”江同随口道,“日后若立了功,魏国的官身,自然也少不了。”
他又交代了几句,说粮食和器械都已运到州城,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江同,刘永福转身对着一众将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弟兄们,魏王他老人家……看重咱们了!”
“咱们不再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了!”
这番话,说得屋里的汉子们个个红了眼眶,有几个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背井离乡,在异国他乡受这份罪?
刘永福攥紧了拳头,心里暗骂了一句:“冯子材那个家伙,当年追得老子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总有一天,老子要让他看看,我刘永福混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