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丰角的晨雾刚被印度洋的热风撕开一道口子。
爱德华·怀特站在“约克郡号”的甲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镀金怀表链——眼前这座几年前还只是个散落着茅草屋的破败渔村,如今竟让他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南安普顿的码头。
“上帝,这变化……”他低声惊叹。
几年没来,东非的这片海岸仿佛被施了魔法,连空气里都飘着不同于泽拉的鲜活气息。
码头上,混血的土著搬运工穿着粗布短褂,扛着印着“魏”字的麻袋往来穿梭,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淌进尘土里。
几个穿灰布制服的东方人叉着腰站在货堆旁,不时地呵斥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人,哈丰角如今是魏国人的天下了。”船长恭敬地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他们占了这儿好些年,把个渔村硬生生改造成了大港。”
“为什么这里比泽拉还要繁荣?”爱德华踏上码头,脚下的石板路平整得让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皮鞋——竟没沾半点尘土。
路两旁的木牌刷得簇新,汉文与英文并排写着“粮栈”“农具行”,街角一栋砖石小楼的墙面上,“南洋银行”的铜牌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泽拉他太熟悉了——位于索马里西北部,扼守亚丁湾,1840年就被纳入大英帝国版图,可这么多年过去,除了奴隶贸易和部落间的零星交易,从未有过这般生气。
那里的码头还是烂泥地,商人们总抱怨税费苛杂,连像样的货栈都凑不齐。
“这儿的货物多!”船长小心翼翼地解释,“不仅有堆成山的粮食、海盐,连布匹、铁器都齐全得很。最重要的是,他们税率只抽百分之十,买卖公平,不像有些地方净是盘剥。”
爱德华没接话,眉头却皱了起来。作为亚丁驻扎官,他管着红海沿岸的亚丁和泽拉两块地,从前总觉得日子清闲——亚丁无非给皇家海军补补物资,泽拉则靠着奴隶贸易和部落生意混日子。
可苏伊士运河眼看着就要通航,红海的地位日渐重要,孟买方面催得紧,说不能再放任东非的英国人据点像摊烂泥。
这次来哈丰角,正是被商人和海军的抱怨逼的——他们说魏国人把哈丰角搞得有声有色,反观泽拉的码头还是烂泥地,连像样的酒馆都没有。
这让他产生了好奇之心。
眼下一看,何止是“有声有色”。
路边货摊摆着的瓷碗泛着莹润的釉光,铁锅的边缘打磨得光滑无刺;穿白袍的阿拉伯商人正趴在算盘上,跟穿蓝布衫的汉人掌柜讨价还价,麻袋里露出的乳香与丝绸堆成小山。
几个非洲妇女提着藤篮,用一堆兽皮换走了一匹靛蓝色的棉布,脸上的笑容比红海的阳光还要亮。
“该死,竟然有这么多种香烟。”爱德华瞥见一个货郎的推车,顿时心头一痒。
亚丁的烟草又干又呛,哪见过这般包装精美的纸盒烟,连商标上都印着雅致的山水图。
穿过喧闹的港口区,一行人渐渐靠近哈丰角城。
突然,爱德华猛地勒住马缰,望着城外山坡上的景象失声惊呼:“那是?”
原本该是干旱荒芜的土地被开垦大片,种植的昂贵的芦荟,偏僻的角落,还有一些小麦零零散散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是芦荟,从东方引来的品种。”船长凑上前解释,“魏国人带来了奇怪的农具和种子。”
“以前寸草不生的,如今也种了几百亩小麦,稀奇得很!”
“他们有多少人?”爱德华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沉。
“具体数目说不清。”船长面露难色,“好几年前就开发哈丰角了,听说这是魏国在东非的第一块殖民地。每月都有移民船过来,如今估计有一两万吧,毕竟驻军也有好几千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城里医院、学校、印刷厂都有了,连小造船厂都建起来了。中东的阿拉伯商队,东非的部落首领,都爱往这儿跑——说在这儿做生意,钱给得爽快,不坑人。”
爱德华点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草草结束巡视后,他立刻在临时住处召集随行官员,桌上摊开东非地图,红笔圈出魏国人的四个据点。
“说说吧,这些魏国人到底在东非搞了什么名堂。”他敲了敲桌子。
秘书早有准备,翻开笔记本念道:“三年前,也就是1865年,魏国开始对东非进行殖民活动。他们先是夺取了几个阿拉伯商站和港口,驱逐了当地的苏丹势力,到今年已经建起四个殖民地:哈丰角、香药城(原摩加迪沙)、香蕉城(基斯马尤)、香树城(拉穆岛)。”
“其中哈丰角规最早建设,光盐田就有几百英亩,每年产的海盐能卖上万英镑!是整个索马里地区的贸易中心和出海口。
香药城是香料中心,每年中转大量的香料。
香蕉城是粮食中心,开展了数千英亩的耕地,种植的玉米、水稻、棉花……
情报说,他们在每个殖民地都设了‘将军’,军政一把抓,跟咱们的总督差不多,专管开疆拓土、收税通商。”
“先生是想……夺取这些殖民地?”海军上尉乔治突然开口,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爱德华抬眼看他:“不行吗?”
“万万不可!”乔治连忙摇头,语气急切,“据我观察,哈丰角港里至少泊着三艘千吨级铁甲舰,炮口比咱们的‘勇士级’还粗。
岸上的驻军装备着后装步枪,咱们在泽拉只有一个连的步兵和几艘炮艇,根本不是对手。”
爱德华扫了眼众人,见个个面露难色,心里涌起一阵失望。
这些人,真是一点雄心壮志都没有。
“我会把情况上报孟买。”他沉吟片刻,“看看他们怎么做!”
半日后,孟买的回电到了,电文简短却斩钉截铁:“东非偏僻穷困,不值与魏国交恶,维持现状就行。”
爱德华捏着电报,指节泛白。
“不曾想,日不落帝国竟会畏惧一个华人国家。”他低声咒骂,语气里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骄傲的他,很难接受在王国失去东非的控制,虽然本来就没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