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退下吧。”
徐炜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阁老们躬身行礼,宽大的袍袖扫过金砖地面,窸窣作响,而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厚重的梨木门掩上,将外间的议论声隔断,殿内只剩他一人,对着巨大的地图屏风站定。
香炉里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往上冒,在晨光里织成层朦胧的网,把那些朱红勾勒的疆域罩得愈发看不清眉眼。
他缓步走到屏风前,指尖抚过最北端的库页岛。羊皮纸上用蝇头小楷标着“苦寒,多林,产貂皮”,墨迹因年深日久而微微发褐。
再往东,虾夷地的轮廓像片舒展的叶子,海参崴的港湾用深蓝色涂染,活像颗嵌在冻土上的蓝宝石,岸边标着密密麻麻的军寨符号——那是去年刚遣去的驻军,这会子许是正裹着羊皮袄,在寒风里搓着冻裂的手。
“两百万平方公里……”徐炜低声念叨,指尖顺着海岸线南下。
舟山群岛的渔火在图上用银粉点着,福建丘陵的茶田画成细密的波纹,台湾府的蔗糖园则是一片蜜糖似的金黄。
往南,巴拉望岛的椰林用深绿勾边,棉兰老岛的火山口点着朱红,婆罗洲的原始丛林像块巨大的绿翡翠,边缘处写着“未开化土人”。
往东,苏拉威西岛的港湾星罗棋布,马鲁古群岛旁画着几艘扬帆的商船,旁边注着“香料之地”。
最远处的新几内亚岛用虚线勾出轮廓,旁边潦草地写着“未探明,多瘴气”。
中南半岛上,湄公河三角洲的稻田如金色海洋,河仙镇的盐场标着雪白的方块,而暹罗的版图上,佛塔符号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单是那里的僧侣,就比魏国的官员多出三倍。
这庞大的疆域里,挤着两千多万人口。
华人、暹罗人、柬埔寨人、马来人、达雅克人……徐炜的指尖重重落在暹罗的中心地带,那里的佛教徒占了九成,寺庙的钟声比官府的政令还管用。
“靠刀子是捆不住人心的。”他想起秦始皇。
那位始皇帝横扫六合,修长城,书同文,车同轨,表面上来看,秦二世一乱,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转眼分崩离析。
而实际上,秦始皇在世时,只是靠威望勉力维持,张良博浪沙刺杀,搜数月都找不到;刘邦芒砀山为盗而难剿……
“得有个汉武帝才好啊。”徐炜叹了口气。
汉武帝用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把儒家变成了治国的缰绳,硬生生将一个松散的帝国勒成铁板一块。
魏国现在缺的,正是这样一根缰绳。
等民族主义的浪潮从欧洲漫过来,这些岛屿怕是要像被浪头拍碎的礁石,各自飘零。
这次留学生的思想风波,不过是个开头。
魏国地处亚洲十字路口,商船往来如梭。
码头的仓库里,西洋的钟表、火枪、布匹堆成小山,随船而来的还有报纸、书籍,甚至有传教士偷偷带进来的《圣经》。
想堵?除非像乾隆爷那样闭关锁国,可那样的话,不出十年,魏国就得变成列强嘴里的肥肉,就像隔壁的安南,被法国啃得只剩半条命。
可不堵,思想的洪流迟早要冲垮堤坝。
到底该用什么来做定海神针?
一个国家的思想,就像唱戏的调子,得从头到尾一个调门。
调子乱了,戏就唱砸了。
徐炜想起凯末尔。
那个土耳其的铁腕领袖,为了让国家世俗化,硬生生废掉了阿拉伯字母,改用拉丁字母,连老百姓的名字都得改。
虽然后来宗教势力又抬头,可终究把土耳其拽进了现代国家的门槛。
还有印度的莫迪。
明知道印度教里一堆糟糠,什么种姓制度、童婚陋习,却还是拼了命地推,无非是因为印度教是那块土地上最大的公约数,能把五花八门的族群勉强捆在一起。
“魏国的最大公约数是什么?”徐炜敲着桌面,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荡开,“儒家?佛教?还是回教?”
答案几乎不用想。
佛教在暹罗盛行,回教在南洋扎根,唯有儒家,虽不是所有人都信,却早已随着华人移民渗透到官府、学堂、宗族祠堂。
更重要的是,儒家讲“君权神授”,讲“忠君爱国”,这对中央集权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缰绳。
“宁愿思想‘烂’,也不能思想‘乱’。”
徐炜拿定主意。
烂了,还能慢慢缝补,凝成一条绳。
乱了,就彻底散了。
哪怕儒家有万般不是,至少能把权力牢牢攥在朝廷手里,这就够了。
“看来得搞个‘魏国改良式儒家’。”他自语道,“以儒家为骨架,掺点西洋的实用主义,再加点‘仁政’的糖衣,让各民族都能咽下去。”
光忙着扩张和建厂不行,得练练内功了,不然哪天打场败仗,内部一哗变,所有心血都得打水漂——就像历史上的蒙古帝国,疆域虽大,却因为没有统一的思想,最后分崩离析。
旨意一下,新京顿时成了学堂。
翰林院的学士、江南的大儒、留洋回来的学者,被一股脑召集到一起,天天吵得不可开交。
街头的茶馆成了第二会场。
穿长衫的老学究拍着桌子骂“洋鬼子的学问是洪水猛兽”。
留洋学生梗着脖子回“祖宗之法早就该扔了”。
有次两个学者为“女子该不该上学”吵到动了手,一个扯掉了对方的瓜皮帽,露出光秃秃的后脑勺;一个撕破了对方的洋布衫,露出了一副排骨。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叫声响了整条街。
最后被警察叉着胳膊拖走,成了新京百姓好几天的笑料——连卖糖葫芦的都编了段顺口溜:“儒生打,洋生闹,打得学问满地跑。”
首辅曾柏被推出来主持大局。
这位老臣,一边要按住想动刀子的保守派,如有位大儒,竟说要“焚洋书,坑洋生”。
一边要拉住想****的激进派——有个留英学生,主张“废汉字,用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