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陈玉亭把信封郑重地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桌面是磨得发亮的红木,还是他爹去年打制的。
他指尖在蜜蜡封口处摸了半晌,才猛然想起该净手,于是在屋里转着圈找水盆,急得脸都红了。
陈婶连忙从院里端来一盆清水,还拧了块布巾递过去。
他仔细洗了手,用布巾擦干,指尖的水珠都不敢滴在桌上。
这时,屋里早已挤满了人,邻居们扒着门框、探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玉亭深吸一口气,从笔筒里抽出把小刀,用尖端在蜡封与纸张的连接处小心插入,借着光线看清缝隙,再缓慢撬动——他知道这封信的重要性,连蜡封都想完整保留下来。
“啵”的一声轻响,蜜蜡从纸上剥离,里面的一叠宣纸滑了出来。
最上面一张印着“魏国1868年省试榜单”,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下面的宣纸密密麻麻写着三百个姓名,每个名字后都标着年岁、籍贯,字体细小如蚁,格外考验眼力。
陈玉亭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滑,嘴唇无声地动着,一行行扫过去,手指跟着在纸页上点着。
他翻得很慢,每翻过一页,屋里的呼吸就凝重一分。
翻到中间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陈玉亭”三个字赫然在列,旁边标着“第一百三十七名”。
他像是还不放心,又反复看了三遍,才颤抖着翻开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录用通知,抬头写着“大魏组织部”,正文用小楷写就:
“陈玉亭先生台鉴:查尔于公元1868年省试中列第一百三十七名,经本部核审,观其策论精当,品行端方,符合《魏国官吏选拔章程》第二章第七条之规定。现拟录为河口县民政科干事。
望于七月廿五日前,携本人身份证明、录取原件,至河口县衙署验明身份,办理入职手续。届时需缴存免冠画像一帧,填写《官吏履历册》。”
短短百余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陈玉亭眼前的路。
“中了!三郎中了!”陈老蛮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眼里瞬间涌满了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
陈婶凑过来看,手指点着“陈玉亭”三个字,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突然捂住嘴,眼泪噼里啪啦掉在桌子上。
她又慌忙用衣袖去擦,生怕泪水滴到通知书上,嘴里哽咽着:“老天保佑,可算中了……”
想起儿子在油灯下熬了多少夜,想起家里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把仅有的细粮都留给他,此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滚烫的泪。
“陈婶子,该高兴才是!”邻居们簇拥上来,奉承的话像潮水般涌来,“三郎有出息了!”“往后就是陈老爷了!”“这大杂院可算出了个官爷!”
陈婶这才回过神,抹着泪笑道:“对对,该高兴!老头子,快,给亲家捎个信,让他们也高兴高兴!再去买两挂鞭炮,晚上得热闹热闹!”
陈老蛮则小心翼翼地将通知书折好,在陈玉亭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放进一个红木匣子里,又用蓝布仔细裹了两层,这才珍而重之地锁进柜子最深处——那是家里存放地契和传家宝的地方。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大杂院,又飞出巷口,惊动了整条街。
“听说了吗?陈家老三考中了!”“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真厉害!”“这大杂院风水不错啊!”“我家要是能搬进来就好了……”
不过片刻工夫,就有牙人上门打听大杂院的房价,说要给儿子租间房沾沾喜气,原本不值钱的杂院屋子,身价竟猛地涨了起来。
“让让,让让!”人群外传来一阵吆喝,只见街公侯老爷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捧着个红封套。
“陈公人,恭喜恭喜!”侯街公拱手笑道,“恭喜你前程似锦啊!”
陈玉亭这时候已镇定了许多,往日因近视而微微佝偻的腰挺得笔直,施施然接过红封套:“街公客气了。”
“你我本是乡邻,叫我老侯便是。”
侯街公脸上带着几分谄媚,他管着三条街几百户人家,却只是个从九品的末等官,而陈玉亭虽是省试出身,录用后便是正九品的民政科干事。
五年一考绩,只要表现好就能升迁,前途可比他光明多了。
众人见街公都如此客气,更是哗然,看向陈玉亭的目光里添了几分敬畏。
“赵进士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自动让出一条道。
一辆装饰体面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院门口,车夫掀开车帘,身着锦袍的赵雨轩昂首挺胸地走下来,手里也捧着个锦盒。
“听闻乡邻有喜,在下冒昧前来,还望勿怪。”赵雨轩拱手笑道,他三年前考中国考,如今在县衙当差,已是正六品,比侯街公高出好几个品级,在这城南一带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刚才还挺直腰杆的陈玉亭,见到赵雨轩,不自觉地又弯下了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赵公大驾光临,在下不胜荣幸。”
“唉,当不得‘公’这个字。”赵雨轩笑着摆摆手,将锦盒递过去,“一点薄礼,贺你高中,还望笑纳。”
陈玉亭的腰弯得更深了,双手接过锦盒,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和:“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他心里清楚,省试出身的吏与国考出身的官,身份终究是云泥之别。
或许,他奋斗半辈子的努力,只是人家的起点,所谓的骄傲,此时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