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清脆的铜铃声划破午后的宁静,紧随其后的是邮递夫老王洪亮的喊声:“包裹到了,信件到了——”
这日午后,古晋府城南街的青石板路上,阳光透过榕树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老王踩着一双半旧的布鞋,骑着辆漆成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随着车身颠簸叮当作响。
到了巷子口,他捏了捏车闸,脚刚落地就扯开嗓子喊,声音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钻进各家各户的窗棂。
他肩上挎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边角被磨得发亮,里面塞满了大小不一的布包、纸匣,有的还露出半截油纸,隐约能闻到里面糕点的甜香。
自行车后座捆着个厚重的麻袋,边角用细麻绳勒得整整齐齐,绳结打得又紧又漂亮——这是通邮司的规矩,半点马虎不得。
每到一户门前,老王便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磨得卷边的小本子,眯着眼核对门牌号,然后扯着嗓子喊:“张记布庄,《古晋商报》到了,取件喽!”“李成家的,你姑娘从北兰府寄包裹来了,里头像是腌菜!”
街坊们早已习以为常,听见喊声,有的从铺子里探出头,有的从院门后钻出来,接过东西便在小本子上按个红手印。
熟络些的还会塞给老王一把瓜子、半块糖,笑着说几句“辛苦王递夫”“这天怪热的,进来喝口茶”,老王总是摆摆手婉拒,脚下不停,车铃又“叮铃铃”响起来,赶往下一户。
帆布包里的物件五花八门:有乡下亲戚寄来的红薯干、花生,用粗布缝了三层;有商铺给外地客户发的货样,绸缎裹着,生怕压出褶皱;还有学堂给住校学生捎的课本,书页间夹着家长写的便条。
偶尔会夹杂着几封盖着朱红大印的绿色公函,那便是官府文书,得单独放在硬纸筒里,生怕折了边角。
遇到要寄东西的街坊,老王也不嫌麻烦,掏出另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记下地址,按通邮司的价目表算好钱,收了物件仔细捆好塞进帆布包。
魏国的快递行当虽是这几年跟着工商业兴旺起来的新鲜事物,却因官府牵头办了“通邮司”,格外正规。
通邮司自负盈亏,网点遍及全国各府县,如今连乡镇都设了代办点,不光递公文,寻常百姓的包裹、信函也能托着走。
到了府城近郊,更有专门的“递夫”挎着布包挨家挨户送上门,大些的行李才需去驿站自提。
与民间货栈不同,通邮司因是官办,报纸、邮件、官方通知都由它转送,就连朝廷政令,也得按规矩交钱托递。
只是这递东西,终究还是看人看信的——比如此刻,老王骑着自行车拐进陈家所在的大杂院巷口,抬头望了眼那扇斑驳的木门,特意清了清嗓子,喊得比往常更郑重:“陈与亭公子家在吗?有信件!”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自行车后座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个绿色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滴着暗红的蜜蜡,还盖着个模糊的印章。
通邮司的规矩,信件重要程度全看信封颜色:圣旨用大红,重要军情用明黄,官场政令用墨绿,寻常百姓则是素白。
红、黄两色信封得用木匣装着,绿、白两色虽没那么讲究,可这绿色信封,终究是带着官气的。
院里立刻传来一阵响动,先是几声犬吠,跟着是妇女们的议论声、孩童的吵闹声,还有木凳被撞翻的“哐当”声。
很快,五十岁上下的陈老蛮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把木匠刨子,身上沾着些卷曲的木屑,围裙上满是浆糊似的木胶。
“是王递夫啊,辛苦辛苦。”陈老蛮脸上堆着笑,手却不自觉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把刨子往门后一靠。
老王双手捧着绿色信封递过去,又把那本小本子奉上,语气带着几分恭敬:“陈大叔,省考成绩下来了,这是您家三公子的通知单。按规矩,得让三公子亲自签字按手印,我才能交差。”
陈老蛮的手猛地顿住,刨子“啪”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只是搓着手,接过信封的指尖抖得厉害,连声音都发飘:“是……是玉亭的?”
这时,院里正在择菜的陈婶也直起了身子,豆角从指间滑落,“啪嗒”掉在竹篮里。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绿色,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院里的大黄狗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耷拉着尾巴蹲在一旁,连喘气都轻了几分,耳朵却竖着,听着院里院外的动静。
大杂院里的邻居们也都凑了过来,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手里还攥着针线,一个个伸长脖子盯着那信封。
“组织部”三个烫金大字在绿色信封上格外醒目,通邮司办了这些年,谁不知道绿色代表官家文书?
这大杂院里,参加省考的只有陈老蛮家的三小子陈玉亭——那孩子架着副厚镜片眼镜,不戴眼镜就跟瞎子似的,街坊们私下里都叫他“陈瞎子”,只是此刻谁也不敢再提这个绰号。
前些日子没消息,大家都以为没指望了,没想到今日竟来了通知。
“陈三郎!陈三郎!官家来信了!”一个半大孩子反应最快,扯着嗓子往院里喊。
旁边的大人赶紧拍了他一下:“瞎喊什么,叫陈三哥!”
“咯吱——”陈玉亭那间小屋的木门被猛地拉开,他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沾着些墨迹,显然是刚从书本里抬起头。
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邻居们赶紧伸手去扶,七手八脚把他搀到门口。
“陈公子。”老王见了正主,脸上的笑容更堆了几分,腰也微微弯了下去,规规矩矩地说,“四月份的省考结果出来了,这是组织部给您的通知信。”
“多……多谢王递夫。”陈玉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接过书信的手却抖得厉害。
他缓步往屋里走,越是靠近堂屋,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杆就越挺越直,仿佛那封信有千斤重,也有千钧力。
老王这边,自然被邻居们围了起来。
陈老蛮转身就往屋里跑,片刻后捏着两块银圆出来,往老王手里塞:“王递夫,辛苦你跑这一趟,沾点喜气,别嫌少!”
“您这是哪里的话!”老王连忙摆手,却还是接了过来,客气道,“陈少爷日后可是官家的人,说不定哪天还得托您家照拂。我就不打扰您家办喜事了,先走了!”
说着,他拱手作别,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子,直到街角才跨上车,车铃又“叮铃铃”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