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晋工业区的烟囱在暮色里渐渐隐去轮廓。
数年间,魏国在这里砸下上百万银龙,荒土早已换了模样:
这里有亚洲最大的钢铁厂——古晋钢铁厂;日产万盒的亚洲最大火柴厂——光明火柴;月产万吨的水泥厂;亚洲最大的啤酒厂……
轻重工业像野藤般在此扎根疯长,把最初的百亩地扩张至三千亩。
古晋府衙门近来总在商议,要在此设个县,好把这块越发兴旺的地界管得更周详。
“下班咯!”纺织厂厂长捧着搪瓷茶缸,呷口浓茶,眼尾扫过墙上挂钟,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那声音穿过车间里没散尽的棉絮味,像颗石子投进水里,霎时搅起满池涟漪。
廖灯儿木然抬头,僵硬地伸直弯了一整天的腰,掌心攥成拳,往腰后狠狠捶了几下。
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痛让她龇牙咧嘴:“可算熬到头了!”
每日天不亮进厂,傍晚才得歇,中间就半个钟头吃饭,十一个钟头钉在织机前,腰酸背痛早成了常事,连指关节都肿着,碰一下就隐隐作痛。
“灯儿,快点!”好友红儿已经麻利收拾好织机,工装下摆沾着几缕棉纱,几步窜到她跟前,手在她胳膊上拍得“啪啪”响。
“来了来了!”灯儿笑着应,快手快脚剪断织机上的线头归拢好,跟着红儿往厂外走。
纺织厂铁门“哐当”拉开,穿灰布工装的女工们像归巢的雀儿,黑压压一片涌出来。
个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态,眼下泛着青黑,嘴角却都扬着——下班的快活,总能冲掉大半累乏。
她们三三两两凑成小群,手里攥着蓝布巾裹紧的饭盒,有的还拎个小布包,装着换下来的干净衣裳。
鞋跟敲在厂区石板路上,踏出一串急促又轻快的响,混着此起彼伏的说笑。
“你倒走快点!”红儿在前头拽着灯儿的手,步子迈得飞快,“再磨蹭,头班船就赶不上了!”
灯儿被拽得踉跄两步,无奈道:“急啥?二班船就差十分钟,还能跑了不成?”
“一步慢,步步慢!”红儿停下脚,叉着腰教训她,眼里却闪着兴奋,“明天月休,城里西洋剧院演《李尔王》,听说好看得很!咱正好一道去,迟了可就没票了!”
灯儿皱起眉:“多少钱一张票?”
“我还不知道你?一门心思攒嫁妆。”红儿轻哼一声,拍着胸脯,“票钱我出!三银毫一张,不贵!”
灯儿一听就急了,挣开她的手:“咱一个月才挣三块多,这就花掉三天工钱看戏?太不值当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不如去茶馆听书,才一银毫,还管一盘瓜子,划算多了。”
“茶馆里乌泱泱全是汉子,不是抽烟就是咳痰,咱俩女子挤进去像啥样子?”红儿撇撇嘴。
“剧院可不一样,男女老少都有,规规矩矩的,去了还能瞧瞧那些洋派打扮,长见识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着嘴,笑声混在晚风里,很快走出工业区,到了码头。
往日里卸货的繁忙地界,此刻被下班工人占得满满当当。男工女工排着蜿蜒的长队,像一条条长蛇,慢慢往轮渡上挪。
大部分工人住在古晋府城、周边县城或是乡下,近的三五里,远的十几里。只有少数人在工业区附近租了简陋棚屋——毕竟这里租金便宜。
若是在江南或中原,这点路趁着月光走夜路不算啥,可南洋的婆罗洲不同,夜里雨林里的虫蛇总爱往路上窜,走夜路简直是拿命赌。
于是轮渡生意就火了,一铜元一位,不管远近,最远十来里,最近二三里,都能搭船回家。
一艘几十吨的旧渔船,挤一挤能塞下上百人,一趟下来比出海捕鱼赚得多。所以码头边徘徊的轮渡足有上百艘,十几个栈桥挤得水泄不通。
每个栈桥上都排着黑压压的人群,说话声、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比集市还热闹。
“哐当——”灯儿从布兜里摸出枚铜元,投进轮渡旁的铁盒里,清脆的响声落定,赶紧跟上红儿的脚步踏上甲板。
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空气里飘着汗味、鱼腥味和淡淡的机油味,却没人觉得难闻——这是回家的味道。
四五分钟后,船家见人上得差不多了,吆喝一声“开船咯”,轮渡就“突突突”冒着黑烟,顺着古晋河往下游驶去。
河水被船尾搅起白色的浪花,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晃得人睁不开眼。
“府城到咯——”船家的吆喝声穿透风声,灯儿和红儿手拉手挤下船,脚刚踩上码头的青石板,就被扑面而来的香气裹住了。
码头上早已摆开摊子,糖葫芦的糖衣闪着亮,油炸小鱼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臭豆腐的臭味隔老远就能闻见,还有米糕、酱香饼、烧饼……全是做工人生意的吃食。
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热乎的米糕嘞”“刚出锅的酱香饼”,引得工人们纷纷驻足。
“给俺娘带包豆豉”“买串糖葫芦哄弟妹”,女工们凑在摊子前,你一言我一语地盘算着,手指在钱袋口捻来捻去。
把刚领的工钱分拨得明明白白——哪些给爹娘,哪些给弟妹,哪些留着自己添件衣裳,都在心里头记着。
最让灯儿和红儿心动的,是街角那处早已支起木桌的糖水摊。
老板娘系着油布围裙,麻利地往粗瓷碗里舀红豆沙,红糖的甜香像只小手,勾着人的脚步。
“阿妹,来碗凉的?”老板娘笑着招呼,“刚从井里镇过,冰爽得很!”
“来两碗!多加点糖!”红儿拉着灯儿坐下,从钱袋里摸出四枚铜元放在桌上,硬币碰撞的脆响里,藏着俩姑娘对甜的向往。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碗红豆沙,细腻的豆沙里还能看见完整的豆粒,浓稠的糖浆在碗边挂了圈,表面浮着一层亮亮的糖油。
魏国产糖多,糖价便宜,这么一碗又香又甜的红豆沙才两铜元,廉价却足够让人满足。
灯儿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甜糯的滋味滑进喉咙,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口甜冲淡了。
二人匆匆吃完糖水,又买了两盒米糕打包,才挤出人群往家走。
穿过码头时,提着竹篮的小贩擦肩而过,篮子里的腌菜、炸花生香气扑鼻。
“明天记得去洋人街,我在街口等你。”红儿停下脚步,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