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觉异样的,是金墉城的守卫。
那一日清晨,照例换岗的士卒推开囚禁梁王的院门,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床榻之上被褥整齐,仿佛昨夜根本无人睡过。窗棂完好,门锁未动,守卫整夜巡逻未曾听见任何异响。
梁王,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半个时辰后,另一个消息传来:梁世子府上,同样人去楼空。
仆人们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回话:昨夜世子还在书房议事,今早便不见了踪影。书房的门从内反锁,破门而入后,只见满案的书信舆图,以及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
整个洛阳城,瞬间炸了锅。
说起这位梁世子,在洛阳城里也算是个传奇人物。
他一直在研究如何营救老爹这件事并不隐秘,几乎大部分权贵都知道。
当初前往金谷园拍卖所得的金银也多用在这件事上,后续也是找了不少奇奇怪怪的门路,闹了不少笑话。
要不是许宣等人几连不断的搞事抢尽了风头,其实这位孝子才是洛阳城里的顶流。
那些日子,洛阳城的茶馆酒肆里,但凡有人提起“梁世子”三个字,要么引起赞叹之声,要么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有人说他花重金请了个自称“遁地仙人”的方士,那方士在梁世子府上挖了三天三夜的洞,最后挖穿了隔壁王员外家的茅厕。
有人说他托人从西域买了能隐身的“幻影披风”,花了几百两银子,结果那披风一到雨天就掉色。
实际上这些市井传闻都是真的。
更离谱的是前几天他曾秘密联络过一批“高手”,那些高手号称能飞檐走壁、来去无踪,结果执行任务翻了车。
他们想潜入金墉城传递情报,结果连翁城的城墙都没翻过去,就把腿给摔折了。疼痛难忍之下不得不自己发出动静,招来官兵救命。
背后的梁世子自然也是被供了出来。
那件事闹得朝堂上下笑成一片。
晋帝听闻之后也是展露笑颜。
“这人世间,也不是谁都那么凶险的啊。”
于是责令这位大侄子在家多读读书,尤其是高祖皇帝留下的政论散文,多学一学点知识吧,不要再给司马家丢人了。
一件大事轻轻放下,这都不算是惩罚了。
毕竟如此蠢笨又有孝心的孩子已经很少见,算是紧张的皇帝末期生涯里不多的调剂品了。
晋帝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宽容。
群臣附和着笑,纷纷称赞陛下宽仁。梁世子跪在金殿之上,额头触地,感激涕零。
那场面,要多和谐有多和谐。
谁能想到没过几天,梁王竟然不翼而飞,同时消失的还有梁世子。
先前有多宽容,此刻就有多难堪。先前有多好笑,此刻就有多讽刺。
一时间,洛阳城里的风向,变了。
司隶校尉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汗透重衣。
“启禀陛下……臣,已经查明。”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
总之从梁王被囚金墉城开始,梁世子就在布局。
最初那些荒唐可笑的操作全都是故意的。
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试探。每一次出丑,都是一次掩护。他用自己的“蠢笨”,麻痹了所有人。
吸引大家注意力的时候,真正的阴谋一直在进行。
金墉城的守卫,被各种方式渗透。
这个守卫好赌,便有人在赌坊里故意输钱给他,输着输着就成了“朋友”。那个内侍好色,便有人引他去青楼,喝醉了酒便什么话都往外说。
还有的贪财,有的恋权,有的只是寂寞,有的是被人拿住了把柄……
“从城内守卫到外墙看守的内侍……几乎都有一些小问题,一些小漏洞。”
“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这些小问题、小漏洞拼凑到一起……”
“就成了离开的通天大道。”
“最后在宵禁解除,坊门和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动身,两人分乘不同的马车,从不同的城门离开了洛阳。”
“后续……完全追踪不到。”
没说出来的是如龙入大海,虎入山林。
现在再复盘整个事件,一切都不一样了。
北地战神风评,瞬间为之一变。
有大臣私下感叹:
“此子沉静能忍,后发先至,非池中之物啊。”
“颇有高祖皇帝遗风。”
司马家的遗风懂得都懂,也不知道是夸赞还是什么...
如今梁世子这手充分证明了自家的血脉纯正,不过从小时候就开始伪装到现在,也太变态了。
不只是皇帝头疼,他们这些权臣碰上这种从小就变态的家伙也会头疼。
而且民间的风评可是太微妙了啊。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开口便是:“话说当年西伯侯姬昌,积善累德,诸侯倾心,却遭崇侯虎进谗,被商纣王囚于羑里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