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那具膨胀到近乎撕裂,血肉翻涌如沸水的躯壳再也无法容纳未知的存在。
啵——
如同熟透的瓜果自行裂开,又如同蚕蛹被新生的蝶翅撑破。
一道青影从张三那残破不堪的心口位置,缓缓“走”了出来。
就如同推开一扇虚掩的门,从容自然。
青衫半旧,衣角还沾着些许血肉组织。
许宣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壳。
大体知道点什么的他....放宽了心。
然后,又是一步踏出。
再次站在了莲台之前。
“宁可千劫不悟,不可一日着魔。”
“菩萨。”
“当魔头的滋味……可不好受。”
那语气,竟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叹息。
白素贞隔着劫气与魔念,看着眼前这个身上还挂着血色的青衫书生更为恼怒。
刚刚从一具陌生凡人的躯壳里“走”出来的家伙...到底是以什么心态来劝我不要入魔。
荒谬到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弄死”这个混蛋。
而是纤手一招。
黑海中,纯净水脉应声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幕映照万物的水镜。
镜面正正地对准了许宣。
对准了他那周身缭绕,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漆黑魔气。
对准了他那双因为多次“归来”而愈发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混沌与混乱的眼眸。
对准了他身上那件半旧青衫上沾染的血肉。
意思很明显:
咱两,到底谁是魔头,不是一目了然吗?
许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啪!”
不等他辩驳。
白素贞已然再次举起那支焦黑的杨柳枝。
狠狠挥下。
打死。
干净利落。
爽!
许宣的身形再次崩散。
白素贞收回柳枝,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而是看向下方。
她方才隐约感应到……
果然。
钱塘岸边。
那个之前载着许宣游湖、后来被小青送往安全地带的老艄公,正瘫坐在自家的乌篷船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
抹着额头的冷汗,嘴里还在念叨着“水神老爷保佑”、“菩萨慈悲”之类的碎语。
然后耳边,响起了一首歌。
只是此刻,这歌声……是从他自己的嘴里传出来的。
老艄公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可那歌声,依旧从喉咙深处流淌而出。
“有缘千里来相会~~~”
“无缘对面手难牵~~~”
唱得荒腔走板,却执着得可怕。
然后。
在那荒腔走板的歌声余韵中。
一道青影从歌声里“走”了出来。
青衫半旧,衣襟血迹未干。
许宣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几乎要吓晕过去的老艄公点了点头,算是“借过”的谢意。
然后,他再次一步踏回莲台之前。
这一次,先“回应”了方才菩萨以水镜作出的质问。
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依旧缭绕甚至比之前更浓的漆黑魔气:
“魔来也修行。”
又指了指心口,那隐隐透出温润白光、如同一朵将绽未绽的莲苞的位置:
“佛来也修行。”
“魔来斩魔。”
“佛来斩佛。”
此句指修行者需以平等心对待一切境界,不因“佛”现前而贪著,不因“魔”干扰而恐惧。斩魔斩佛,实为斩断对一切外相的执著,回归本心。
这是最上等的佛法佛心,许宣在修佛上真的很有天赋。
然后,他直视菩萨开始反击。
“我身是魔,心是佛。”
“你身是佛,心是魔。”
“菩萨。”
“不要一错再错了。”
白素贞沉默了。
她遇到了无法理解的事物。
然后,终于开口说话,算是破了战斗以来的警醒以及戒备。
因为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
“许宣。”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嗔骂,不是贬斥。
这是真正的困惑。
许宣闻言,微微一怔。
他迎着那层层玄光,迎着那焦黑柳枝,迎着那隐于其后的困惑的的“菩萨”:
“说认真的——”
“我已经快要知道自己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