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魔?
白素贞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却无法掩盖她语气中那一丝近乎荒谬的……愤怒。
我在现实界持修一千七百年!
从青城山下一缕懵懂灵识,到蜕皮化形、渡劫炼心,再到行走人间、积德行善……她经历的波劫数不胜数!哪一次不是以道心坚定、功德圆满而渡?
此番入情思世界斩劫,乃是主动选择的修行。
纵然用尽手段,又何错之有?何漏之有?
何来的魔性!
她知道这极有可能是许宣那厮在绝境之中放的“卑劣手段”。
当初在雷峰塔这男人面对降龙罗汉的过去尸时就是这般操作,让其自生魔性。
那场面至今记忆犹新,可轮到自己的时候……
忍不了,真的忍不了。
尤其是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仿佛他真的看到了她所看不到的东西。
而许宣,确实不觉得自己是在开嘲讽。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在此刻,万物即将归位,一切已成定局的“绝境”之中,无比清晰地看见了。
神庭内景那十六幅逆转的“观想图”,并未因外界的修正而停止运转。
恰恰相反,当世界被柳叶“重置”,因果被重写,时空沦为混乱拼贴的薄纸时,内景演化反而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极限。
“日”相,不再是悬于天穹,大日崩裂,烈焰四散,天火焚尽净土,将极乐世界化为焦土。
“水”相,不再清澈见底,而是水脉凝结,波澜定格,生命的流动与滋养在此终结。
“宝树”相,叶落根枯,片片坠下,旋即为风卷去,不留痕迹。
“琉璃”相,黯然失色,本质崩解,化为无数细碎的残片。
“宝楼”相,“佛菩萨”相......
一幅幅观想图在内景中次第崩坏、焚毁、消融。
然而废墟之上,并非终结。
“嗡——”
涅槃的尽头,清越灵魂的震颤自无边寂灭的中央响起。
八万四千叶白莲,横贯虚空!
莲台之上,无边光网交织缠绕,最终凝聚成一道结跏趺坐的身影。
无上神尊。
并非佛陀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并非菩萨的宝冠璎珞、庄严法相。祂只是静静地坐着,身形轮廓模糊而柔和,面容……
面目熟悉。
那眉眼的弧度,那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那静观万象、却又似乎随时会跳起来说些不着调话的独特的生动感……
那是谁?
是我。
又不是我。
许宣怔怔地看着内景中那尊端坐白莲的神尊,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受。
他仿佛……站在一个极其微妙的临界点上。
向前一步,就可以“跳出”这个世界。
不再是“剧情角色”许宣,不再是“入魔书生”许宣,不再是“被算计的棋子”许宣。
但他还不能走。
低头看向黑海中翻涌嘶吼的白色巨蟒,看向西湖底被“人”字碑压住兀自挣扎的小青,看向观音殿中神识封闭、如同一具空壳的法海。
看向那莲台上手持柳枝、高高在上、即将再次挥下“修正”之力的菩萨虚影。
执念,诞生了。
必须为这个世界除掉眼前这个玩弄众生因果的魔头。
将真情视为劫数。
将执念视为病垢。
将反抗视为错误。
祂才是魔。
这个念头一旦确立,便燃起不灭的火焰。
无数穿越者前辈的故事出现在脑海之中,好似得到了异世界的加持,变得勇而无畏。
而从高处俯视这位“观音”,自然可以看清那看似圆满无瑕的慈悲法相之下,究竟是何等光景。
魔根深种。
当然,直接说出来除了陈述事实之外,也存了一点点……给对方添堵的想法。
高高在上,自以为“无错无漏”,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那咱老许偏要剥开神圣的外衣,先动摇一下你的心。
哪怕只有一瞬间。
哪怕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至于开打……
许宣是个老实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老实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清楚地知道以自己此刻这点东拼西凑出来的“四境”修为,正面跟这位不知位格多高的“观音”动手,别说打赢,能撑过三息都算对方放海。
只有施展一些……天魔伎俩,才有机会。
于是,走了过去。
如同饭后散步,在这张被柳枝拂过、压扁成薄纸、万物失序的“天地之画”上,信步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