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能积累起泼天富贵,自然也在情理之中。那么养出这么个肥头大耳、食遍奇珍、玩出花样的宝贝儿子,似乎也就……可以理解了。
甚至连皇帝偶尔赐下的那些本该用于“固本培元”甚至暗含微妙意图的金丹,这位太仆大人也有不少悄悄留给了宝贝儿子补身子。
今日一早,因殿试需天色未明便起身准备,这胖子嫌精神不济竟又瞒着家人偷偷服食了些提神醒脑的“虎狼之药”,以至于进入考场时,气血亢奋异常,远超平日。
多重诱因叠加:过剩的“补品”药力、潜伏的隐疾、不合时宜的亢奋刺激,再加上那本就脆弱失衡的内里,终于在这皇道气运最为肃穆凝重的殿堂之内,被那点阴差阳错破卵的蜈蚣邪气一激,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这才有了今日这场,炸翻全场震动宫闱的暴毙。
普渡慈航听罢太医与内侍补充的这些细枝末节,心下也是颇为无语。
人族……还真是了不得,总能以种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走向毁灭。
表面上,这件事可以定性为一场“意外”。
非关天意示警,只需将那蜈蚣的存在解释为服用不明药物或补剂过度,导致气血逆冲心脏爆裂即可。逻辑通顺,足以堵住绝大多数人的嘴。
但普渡慈航心中有不同的想法,或许这是老天爷给予它的预示。
正所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站在“妖孽”的角度来解读,那便是这个国家,快要不行了。气运衰微,它可以进行最后的步骤了。
当前因后果,被精心修饰过的报告层层传递,最终呈到皇帝面前时,殿试也接近尾声。
丹房内,皇帝的心情依旧很不好。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报告是这么个报告。
但底下那些官员、士子、乃至宫外百姓会怎么传、怎么想,就是另一回事了。悠悠众口,最难防堵。
然而,将那份透着荒诞与不祥的报告反复看了几遍后,胸中那股无名邪火,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总归……不会更坏了。
这个念头升起,连近日来那隐隐约约的轻微头疼,似乎都缓解了片刻。
看来,这几年接二连三的锤炼,倒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在面对这些糟心破事时,多了几分诡异的承受力。
皇帝兽也是会进化的。
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报告拿走。
“按……意外处理。晓谕相关人等,不得妄议。”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太常寺卿已携殿试前十甲的试卷,前来请陛下御览钦点头名。
太常几乎是挪进丹房的。
一进门看到皇帝那沉郁莫测的脸色,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伏在地,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
当此之世,除非蒙受浩荡天恩,或是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朝臣面君不兴此等跪拜之礼。
太常此举,无疑是惶恐到了极处,自觉罪孽深重,主动将“失职”的标签狠狠贴在了自己额上。
皇帝冷眼瞧着伏在地上那瑟瑟发抖的一团紫袍。
按理说此事怪不到对方头上。考场之内,士子突发恶疾暴毙,主考官纵然有监察不严之责,也绝非主因。
但“迁怒”这种事,需要讲理吗?
更何况此事一旦传出宫墙,总得有人来承担这份“不祥”。
是“太常失德,致令科场见血”,还是“皇帝失德,上天降罚于殿试”?
这道选择题,简直太好做了。
于是皇帝只从鼻子里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算是听到了,却并未叫起,任由太常就那么惶恐不安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示意内侍将盛放试卷的托盘接过,径自翻阅起来。
心情正是不佳,正好看看这些天下英才的锦绣文章,或许能转换一下心境。
尤其是……他想看看,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才子们对他精心设置的那第三题,究竟作何解读。
“钱塘许宣的卷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