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终是结束了。
最终的名次,将在三日之后由皇帝亲自御笔钦定,排定一甲三名及二甲七名的次序。
到了这个节点,考生们的作用至少在“考试”这一层面已然完结。
剩下的,便是各自背后家世、师承、派系乃至运气的较量,看能否在最后的名次争夺中再使上一把力。
所有考生被重新汇集到一处,在内侍的引领下沿着来路,准备离开这座森严的宫禁。
行至半途,一名身着高阶内侍服色的宦官快步走来,抬手止住了队伍。
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这群神色各异、疲惫中带着亢奋或不安的年轻面孔,用一种训平稳而清晰的语调,开始宣布:
“诸位士子稍安。今日殿试之中,发生一桩不幸意外。考生高韬,身患先天心悸之症,为备考连日来不分昼夜,苦读不辍,心力耗损过巨,终致今日于考场之上,心思枯竭,溘然而逝。”
内侍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惋惜与肃穆。
“高生此等忠勤向学、报效朝廷之心,实属世所罕见。陛下闻之,亦深为痛惜,特赐恩典,追授高韬‘同进士出身’,以彰其志,慰其在天之灵。”
紧接着,内侍又似不经意地补充了几句,抛出几个一看就是临时编织的类似“闻鸡起舞”、“凿壁偷光”的“勤学典故”,极力塑造一个天资或许平平却靠不懈努力挤进殿试的励志形象。
言下之意,如此“大才”未及效力便夭折,实在是朝廷莫大的损失。
任何时代为了某些目的而编造故事,都是很正常的。而晋朝的故事是最不需要讲究逻辑与合理性的,故而那几个小故事听起来也颇为“反人类”,但无人在意。
重要的是定性。
这是一起因刻苦学习导致的意外病故,与考场、与试题、与朝廷气运皆无干系。
内侍最后目光微沉,语速放缓,隐含告诫:“此事原委已明,陛下圣心烛照。望诸位亲历者,体察圣意,明辨是非,勿要轻信坊间无稽流言,更不可妄加揣测,以讹传讹。须知,言出有责。”
话已带到,软中带硬。内侍不再多言,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至于这番说辞的效果如何?
队伍沉默地移动着,考生们交换着眼神,或垂首不语,或嘴角微撇。
总体上……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且不论朝廷还有几分公信力的问题,单看那高韬的体态气度....
肥硕富态,生前面色红润,眼神亢奋,行走间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虚浮,哪有一丝一毫昼夜苦读、心力枯竭的模样?
这番说辞,简直是在侮辱在场这些从大晋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最顶尖一批聪明人的眼睛和脑子。
更有认识高韬本人的,闻言差点没当场失笑出声。
太仆家的这位宝贝独子,固然靠着家世和资源堆砌,在学问上勉强够到了殿试的门槛,可若要和在座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俊杰相比,怕是只能敬陪末座。
编故事也得贴合点实际吧。
非但不信,不少人心里已然开始盘算,待出了这宫门该如何“艺术加工”一番今日见闻,酒宴之上,这便是绝佳的谈资。
比如:诸位可知当时我与那暴毙的高公子,不过数步之遥!眼睁睁看着他如何面色骤变,如何口鼻溢血,如何……嗬,那场面!
三分事实,七分渲染,务必惊心动魄,务必暗藏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