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呢?”许宣问。
季瑞这才气呼呼地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那中年人留下的。
外覆一尊紫檀木雕花匣,匣身通体镌刻缠枝莲纹,其上浮雕双凤朝阳图,凤羽纤毫毕现,似欲振翅而飞,暗纹间以金丝镶嵌。
启匣后,内衬鲛绡绢帛,轻若云雾,触手生凉。封套以洒金纸为底,就“金谷雅集请柬”六字,字体端方遒劲,暗藏篆隶笔意,显主人身份之尊。
嚯,是个装货。
许宣瞧不起任何一个在他面前搞这套形式主义的人,同时也猜出大概是谁发来的了。
“谨启者:暮春之末,芳菲未歇。金谷园中,桃李争妍,设席于洛阳城西金谷园,恭邀贤士拨冗莅临,共襄雅集.....”
金谷园雅集啊。
这可是大晋有名的奢华宴会,记得书院里几位老教授,茶余饭后谈及当年在洛阳的“风光”时,偶尔会提到“金谷园”三字,虽语带批判其奢靡,但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回味与复杂情绪,可瞒不过人。
能在那里“happy”过,本身似乎就是某种身份与经历的象征。
石崇可是这个时代出了名的“富豪”,或者说,“炫富狂魔”。他的财富传奇与奢侈作风,早已成为洛阳乃至整个大晋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被写进了某些笔记野史。
其中最脍炙人口的故事,便是与皇帝的舅父,外戚王恺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争富”大战。
那是一场将奢侈演绎到极致的荒唐竞赛:
王恺家用糖水洗锅,以示豪奢;石崇家便用更为珍贵的蜡烛当柴火烧。
王恺出游,命人用珍贵的紫丝布做了四十里长的步障;石崇听闻,立刻用更华美的锦缎做了五十里长的锦步障。
王恺用名贵的赤石脂涂抹墙壁;石崇便用更为稀有的花椒来涂满自家房舍的墙壁。
几轮较量下来,身为皇亲国戚的王恺,竟然屡屡落于下风,最后还输了!简直丢了外戚群体一贯以来“富贵逼人”的人设。
而石崇,一个并非顶尖门阀出身的官僚,竟能在“富”字上压过当朝外戚,其财力之雄厚、聚敛之能事,可见一斑。
而这“金谷园”,便是这场斗富大赛中,最具象“产物”。
因山形水势,筑园建馆,挖湖开塘,园内清溪萦回,水声潺潺。周围几十里内,楼榭亭阁,高下错落,金谷水萦绕穿流其间,鸟鸣幽村,鱼跃荷塘。石崇用绢绸茶叶、铜铁器等派人去南洋群岛换回珍珠、玛瑙、琥珀、犀角、象牙等贵重物品,把园内的屋宇装饰的金碧辉煌,宛如宫殿。
这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其间的恩怨纠葛、利益交换、人心鬼蜮,比之单纯的青楼花坊要复杂诡谲何止百倍。
“三奇”收到那份神秘请柬,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或好奇,而是本能地感到一阵棘手。
他们虽各有来历与本事,但也清楚洛阳水深,尤其是这种规格不低的“邀请”。万一真在那种场合发生点什么意外冲突,他们靠着拳脚手段杀出来没问题,但是后续很难“处理干净”。
这不是大话,就算石崇麾下的奇人异事再厉害,也绝对挡不住身在人道中枢,手持湛卢,心怀正义的早同学。
于是,三人毫不犹豫,立刻带着请柬跑回来找许宣定夺。
有老师在,相信就算金谷园成了一片白地也是压得住的。
就在这个时候,三杰也回来了,乔峰眼尖,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那份形制特殊的请柬,微微一愣。
谢玉上前一步,没有说话,而是先从怀中掏出三个扁平的锦盒,轻轻放在了桌上。
“老师,我们……也收到了。”
“学生虽然未曾亲身踏足金谷园,但族中不乏去过之人。”
“族中长辈或同辈从那里回来,谈及感受,往往并非单纯的赞美或炫耀,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醉,甚至带着点后怕的亢奋。”
“那里,绝不仅仅是‘声色犬马’四字可以概括。是放纵欲望的极致之地,美酒、佳肴、绝色歌舞只是最基础的底色。更有无数精心设计的环节、闻所未闻的享乐方式、以及……挑战常人认知与道德底线的事物陈列其中。”
“普通人,哪怕是心志稍弱的士子或小有家财的富商一旦进入那种环境,长久以来建立的观念,很可能在极致的感官刺激与群体氛围裹挟下,瞬间崩塌,直接堕落沉沦。”
许宣点头,人类社会当前的声色欲望的极致嘛。
而且这聚会的背后也代表着一定的政治意义。
石崇算是贾谧麾下的大将,也算是后党,为了体现价值还组建了一个叫做二十四友的小团体。
核心成员包括以文采风流著称的潘岳,当然说潘岳可能有些陌生,就是貌比潘安的潘安。
文章冠绝的陆机、陆云兄弟,虽然对外说是品行高洁,但为了权势游走本身就已经不高洁了,还不如经常被坑的陆学长呢。
以及写下《三都赋》造成‘洛阳纸贵’的左思,还有出身名门、文武兼资的刘琨等人。
这里面光是脍炙人口的成语都有好多个,确实是这个时代很厉害的一帮名人了。
名义上是以文学活动为纽带,成员也多是出身士族、才华横溢的文人雅士,但明眼人都知道,攀附权贵、结党营私才是他们共同的本质特征。
这个时候大开宴会,其目的昭然若揭。十有八九,是替背后的主子贾谧一派招揽、筛选、拉拢今科会试中崭露头角的新科学子。
收到金谷园的请柬,意味着进入了石崇乃至贾谧集团的视野。去,可能会被视为某种程度的靠拢或默许;不去,则可能被视作不识抬举或站到了对立面。
而一旦踏入金谷园,所见所闻,所参与之事,都可能成为未来被拿捏的把柄,或是卷入更复杂纷争的开端。
那么,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