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铺开一张素雅的洒金笺,研墨提笔。
并未以“保安堂主”或“会试举子”的身份落款,那太过招摇,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揣测。略一思忖,笔下便有了章程。
大意是:学生许宣,承蒙崇绮书院秦教授教诲,恩师虽已告老归乡,然时时挂念京中故旧。
学生赴京应试,恩师曾叮嘱若有机缘,当代为探望太史署诸位前辈。闻听太史令大人近日贵体违和,学生略通岐黄,心甚忧虑,故冒昧恳请拜见,一则为长者请安探病,二则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这拜帖,巧妙地将探访缘由归结于“书院关系”与“师长嘱托”。
太史令这个位置,如今在大晋朝堂,堪称烫手山芋中的山芋。
最近几任战损率高得吓人,谁也不知道眼下这位还能在任上坚持多久。加之其职责涉及天象历法、王朝气运,动辄牵涉“天变示警”这等敏感话题,堪称大晋第一高危兼高敏职位。
一般人还真不敢这个时候靠近。
但许宣不同。
一来,他尚无正式官职在身,只是个南方来的学子,政治背景相对“清白”,不易被直接划入某方势力。
二来,理由足够“正当”且“柔软”,尊师重道,替恩师探望故旧。这是儒家极其推崇的品德,任谁也无法指摘。
重点在于,他是以“秦教授”的名义前去。
教授告老还乡之前是司农丞,属于大司农府,是大司农的副职官员,协助大司农管理全国财政事务,具体职责包括土地登记、农田水利及财政监督。
换句话说,秦老头看似在书院里整天神神叨叨,研究些“天圆地方”、“勾股玄机”,一副懒得和庸才俗吏打交道的清高学究模样。
实际上,他当年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其人脉网络以及官场影响力,绝非寻常。
更何况,秦教授在数理一道,乃是当世公认的权威巨擘。
那部《数书九章》,集前代算学之大成,又多有开创内容,早已被奉为经典。
凡从事需要精密计算的行业,无论是户部核算、工部营造、还是太史署观测天文、推算历法、测绘地理几乎无人不学,无人不精研。
太史署中上至太史令,下至掌历、司辰等属官,哪个不是日夜与星辰数据、节气推演、晷影测量打交道?
数学,乃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之学。秦教授当年在京时没少被请去太史署讲课答疑,甚至参与过某些重大历法修订的核算工作。
这份渊源,便是最自然不过的纽带。
许宣作为传说中“秦教授的高足”、“崇绮小许院长”、“江南神医”……多重身份叠加,去探望卧病的太史令合情,合理,更合乎“道义”。
到了洛阳,崇绮书院的老教授们的价值还在不断拔高,显露出盘根错节的底蕴。
比如柳仲郢教授,看似只知督促学生练字、讲究笔锋结构的书法老师,当年竟官至尚书郎。
在尚书台这个帝国最高行政中枢任职多年,亲身参与过无数机密文书的处理与重要政策的起草润色。
还是当今的书法老师之一,写出来的字帖可是世家大族交际的硬通货。一字千金或许夸张,但一字换得几分人情几桩便利,却是寻常。
顾教授是曾经的大学士,听起来清贵,实则并无固定实权,轮转过国子学、太学、乃至主管礼乐的太常寺,官阶不算顶高。
然而正是这种身份和广泛的任职经历,让他的人脉网络复杂得惊人。
从朝中清贵文官,到太学里的年轻才俊,再到礼制系统的官员,几乎都能攀上交情。
更绝的是,这位老才子当年在洛阳风流场上也是名噪一时,交友范围从朱门绮户一直延伸到市井勾栏。
许宣来到洛阳后,竟不止一次在茶楼酒肆,听到说书人或是老酒客绘声绘色地讲述“当年顾学士为争某某花魁,与人斗诗斗酒”的香艳轶事,又或是“顾学士某日酒后狂言,被某某一拳撂倒”的名场面。
那位“某某”,经好事者考证,似乎隐隐指向如今已经被困在吴郡的于公。
难怪顾教授这些年绝少提及洛阳往事,问起来也只是含糊带过,原来黑历史流传如此之广,成了诸多传奇故事里标准的“风流才子型”背景板人物。
至于盛教授,这位在书院中以法学经典授课的老先生,其过往更是显赫与“凶名”并存。
真正的法学泰斗,经手过无数大案要案,《大晋律疏》的修订都少不了他的心血。
在职时自然是威风八面,一言可决人生死,一笔可定案牍乾坤。但也正因如此,得罪的人如过江之鲫。退休还乡之时略显狼狈。
那点“仅剩”的官场人脉,或许不及前几位教授那般活络广泛,但分量却极重,多是在司法刑名系统里扎根极深的关键人物。然而,更多的是被他亲手送进监狱、流放乃至问斩的名单,那长度恐怕比他的人脉名单要长出十倍百倍不止。
陆学长在太尉府中遭遇的那些蹊跷刁难与暗中排挤,背后未必没有某些“因果”在隐隐发酵。
师教授就厉害了,正经的太乐署的BOSS,是闯出过塌天大祸的男人。
关于他的传闻,在洛阳高层圈子里流传极隐晦,却从未断绝。一曲《清角》送走先帝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的身上,成为了禁忌人物。
他在朝中可以说没有任何人脉,谁都不愿意和这老头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