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转为滂沱。
豆大的雨点砸在画舫的琉璃瓦顶和木制廊檐上,噼啪作响,混杂着船舷外钱塘江水的涌动声,织成一片喧哗而潮湿的帷幕。
名为“明月”的画舫,此刻正泊在江心避风处,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船舱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昂贵的苏合香混着女子脂粉、酒气、汗味,在暖炉烘烤下蒸腾成一种粘稠的带着甜腥气的氤氲。
木质的阁楼地板,仿佛也在这种潮热的氛围中微微膨胀,缝隙间渗出更浓郁的暖湿气息。
座中已是一片狼藉。
平日里斯文讲究的张相公,头上那顶象征身份的玉冠早已歪斜。李秀才的儒衫襟口大敞,露出内里中衣,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神迷离。
案几上倾倒着鎏金的酒壶,流出的酒液是诡异的暗红色,那是掺了少量朱砂的“眼儿媚”。
入口辛辣,回味却带着一丝丹砂特有的腥甜。
场中舞动的并非寻常舞姬,绿衣的那个身姿异常柔韧,旋转时,繁复的裙裾飞扬开来,烛火下竟像一朵鬼魅之花,腰肢摆动,腰间一枚小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白衣的那个赤着双足,脚踝系着细银铃,每一步都带着原始韵律的踩踏,雪白的足踝与猩红毯子形成刺目对比,趾缝间挤压出欲望的气息弥散在空气里。
其他的学生更是癫狂,更有一商家子弟扔出了好几块玉钰来炒热氛围,引得女子娇笑。
“许相公,今日怎么这般拘谨?”
小月笑吟吟地贴了过来。
她纤手熟稔地就要去解许宣那件半旧青衫的系带,依照前几次的经验,这位看似清高的许书生虽起初总要假意推拒两番,说些“有辱斯文”的门面话。
但在酒意与温香软玉的夹攻下,终究会半推半就地“和光同尘”。
那双躲闪却总忍不住偷瞄舞娘腰肢颈项乃至更隐秘之处的眼睛,早就暴露了内里那份有色心却碍于囊中羞涩、只得浅尝辄止的窘迫书生本质。
可今日,手却被一只微凉而坚定的手轻轻格开了。
小月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对上许宣的眼睛。
依旧是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
“小月姑娘,好意心领了。今日……只想静静听会儿曲。”
脸上甚至适时地露出一个体面又略带无奈的笑容。
小月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这男人……真像画舫里私下传说的那样,变了?
她悻悻收回手,眼神却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看看是不是更装了想玩点半推半就的情趣。
许宣则是维持着那副笑容,与周围歪斜的人影格格不入。
这份拘谨之下,是各种不自在。
记忆中原身参与这种场合的画面远不如此刻的亲身经历来得真实。
皮肉相贴时传来的滚烫体温,混杂着各种香粉头油形成的甜腻气味,淫词艳曲与放浪调笑糅合成的音浪,还有空气中欲望与堕落的气息……
若换了原身或者任何一个在此环境中浸淫已久的寻常人,或许很快就会被这强大的“场”同化,享受这短暂迷梦。
但……
外乡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首先,姑娘不好看啊。
并非眼光挑剔到不近人情,实在是见过了“世面”。
且不提前世互联网上那些虚拟美人,就是线下生活中,得益于物质丰裕、营养均衡、科学护肤与审美普及,真正容貌气质出众者亦不鲜见。
从科学角度讲,现代社会的平均颜值水平,绝对高于这个生产力有限、多数人挣扎于温饱的古代世界。
眼前这些被精心培养的“红牌姑娘”,放在钱塘乃至江南或许已算上乘,但有些……“标准”而“脆弱”。
其次,姑娘年纪太小。
这个时代女子十四及笄便可嫁人,二十岁若仍未出阁,便不免被邻里议论为“老姑娘”。
作为钱塘顶级的销金窟,明月画舫自然深谙此道,推出的姑娘无不是青春正盛,娇嫩得能掐出水来,无不昭示着她们远未完全长成的年纪。
更让他感到反胃的是酒过三巡,有人开始眼神涣散,面色潮红得异样,手舞足蹈间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亢奋,甚至有人解开衣襟,不顾体面地抓挠皮肤,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那是“五石散”或其他类似助兴药物生效的迹象。
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性反感与道德排斥正在发酵。
暗自叹气,本以为这趟出来多少能体验点“古代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