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石崇的心情……仿佛日了狗了。
崇绮……不正常啊!
就在大殿内气氛凝滞的时刻,季某人又慢悠悠地张嘴来了句:
“哎,这‘唱衣’环节……算是完了吧?”
“我记得,雅集的规矩是不是还要与会众人写些文章、诗词、歌赋什么的,来纪念这次盛会,传扬风雅吗?”
“继续啊。”
他这个时候倒清楚金谷园雅集的流程了。
石崇脸色黑得能滴出墨,狠狠地剜了季瑞一眼,强压下怒火。
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手。
“接着奏乐,接着舞!”
石崇提高了声音,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豪迈。到底是明面上的大晋首富,底气和恢复能力非比寻常。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候在殿外训练有素的大批仆役、侍女鱼贯而入,行动迅捷而有序。
破损的杯盘被迅速撤走,泼洒的酒水被擦拭干净,凌乱的地毯被换上新织的锦缎,熄灭或歪斜的灯烛被重新点燃扶正。
一道道轻薄华美的纱帘被重新悬挂起来,隔开了方才剑气涤荡过的区域,也营造出新的朦胧与奢华感。
新的美酒佳肴如同流水般奉上,丝竹管弦之声再次幽幽响起,一队新的衣着更为华丽的舞姬翩然入场,舒展长袖,试图重新编织起一片歌舞升平的幻梦。
不过片刻功夫,大殿竟真的又恢复了几分富丽堂皇钟鸣鼎食之态。
只是,这氛围……到底像是熄了火又强行点燃的炉灶,看着有火光,内里的温度却一时半会儿难以上来,烧得有些勉强。
而更让石崇头疼的是——这结尾的诗词文章,该怎么写?
照实写?
写湛卢现世,涤荡邪秽,潘安仁当众受辱?
粉饰太平?
强行把一切说成风雅盛会,宾主尽欢?在座这么多人,尤其是崇绮那几个小子在,他们肯配合?
这结尾的“风雅”,成了烫手山芋。
石崇正在心中焦灼盘算,却不知,崇绮三奇是指三个奇人。
此刻宁采臣的大部分注意力,一直锁定在角落里那个失魂落魄,依旧紧紧抱着《汉书》第八卷的郎玉柱身上。
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他怀中的那本书上。
时而微微点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时而嘴唇翕动,似在自语;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表情变化微妙,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犯了癔症一般。
实际上,在他耳中正回荡着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充满了爱恨交织的女子声音。
她在诉说。
诉说与郎玉柱初会时的惊喜与温情。
诉说相伴苦读、红袖添香的甜蜜岁月。
诉说郎玉柱遭难时,她拼死逃回书中的无奈与心痛。
更诉说着今日,郎玉柱在石崇威逼利诱以及自身复仇欲望驱使下,亲手将她连同过往的情意与尊严一同放上“唱衣”金盘,当作换取前程的筹码时,那种撕心裂肺的背叛之痛与万念俱灰的绝望。
情深时有多么热烈缠绵,被弃时便有多么肝肠寸断。
这种地位的落差与情感的践踏,让那书痴之灵的怨念与痛苦,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毒浆。
最终,所有的感慨都化作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以及一句不由自主的低吟: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并非宁采臣原创,而是出自《诗经·卫风》中的名篇《氓》。
后世注解多言此诗“为弃妇而作也”,道尽了女子遇人不淑,情爱幻灭的悲苦。
《卫风》这个系列在《诗经》中确实特殊,它收录的诗歌多与卫国风俗时事相关,其中不少情诗,看似歌咏男女之情,实则字里行间往往带着批判的锋芒。
或批判国家礼崩乐坏,或批判社会不良现象,或直接批判爱情中的虚妄与不公。
此刻,这古老的诗句与书痴女子凄楚的诉说、郎玉柱可悲又可恨的选择、以及这金谷园中虚伪浮华的背景交织在一起,在宁采臣心中激起了强烈的波澜。
那翻腾的魔念与胸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意气混合,让他决定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石崇,不是为了这宴会,甚至不全是为了那书痴女子。
或许,只是为了抒发这胸中块垒,为了印证某种道心,也为了……给这强行恢复“风雅”的场面,再添一抹真实的属于“情”与“怨”的底色。
就在众人渐渐重新被丝竹靡音所包围,试图找回些许醉生梦死的感觉时,宁采臣轻轻放下了酒杯。
“我需要一把琴。”
话音落下,钱仲玉站起身,几步走到殿侧侍立的琴师身旁,也不多话,直接从袖中掏出几颗金灿灿的豆子,随手抛了过去。
那琴师先是一愣,下意识接住,感受到掌心沉甸甸的分量,脸上顿时露出惊喜又惶恐的神色。
与此同时,乔大年已经大步上前,对着那位不知所措的琴师露出了一个朴实又带着点不容拒绝意味的憨厚笑容,然后不由分说,抱走了古琴。
崇绮书院的学生做事,就是这么有礼有节。
宁采臣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
抚琴的姿态一经摆出,瞬间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或者说引起了所有人的高度警觉!
还有高手?!
刚才那柄湛卢剑的威慑还未完全散去,这个有些阴郁的书生,竟然又要抚琴?
他想干什么?难道也要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