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这些被闲置的资源，通过一个平台共享出来？”
“尤其是，在共享单车已经有案例的情况下？”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PPT翻到了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辆设计得极具未来感的共享单车，一个可以放在商场和地铁站的共享充电宝机柜，甚至，还有一个基于信用的，无抵押的共享汽车租赁平台。
“我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覆盖整个城市的，无处不在的信用租赁网络。”
“从交通出行，到日常用品，未来，一切有价值的物品，都可以通过我们的平台进行共享。”
年轻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高亢。林林总总的开始讲述自己的理念，虽然有些混乱，但显然是因为紧张才没有讲的那么清楚。
可最终的结论却很吸引人。
“这将彻底改变人们的消费习惯，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演讲结束。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些刚才还咄咄逼人的黑西装们，此刻，一个个都皱着眉头，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兴奋，又充满了疑虑的复杂神情。
这个想法，太新了。
新到，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金钱的味道。
但同时，它也太疯狂了。
疯狂到，所有人都看到了其中隐藏的，足以让任何资本都血本无归的巨大风险。
“我先提一个问题。”
项目总监刘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你的这个模式，前期需要投入巨大的资金，去购实体资产，并且铺设到城市的各个角落。这个成本，你计算过吗？”
“还有，如何解决损耗和盗窃的问题？无抵押的信用租赁，一旦出现大规模的违约，你们的风控体系，能承受得住吗？”
“最关键的，是盈利模式。靠几块钱一次的租金，什么时候才能收回成本？这个商业模式，你算过成本回收期么？”
刘建国的问题，像三座大山，直接压在了那个年轻创始人的身上。
但这一次，年轻人却没有像第一个项目创始人那样慌乱。
他显然对这些问题，早有准备。
他开始逐条地，有理有据地，阐述着自己的解决方案。
从物联网技术，到大数据风控，再到后期可能接入的广告和金融服务……
他描绘出的那副商业蓝图，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诱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许琛能感觉到，身边那些金融精英们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这是一个赌局。
赌输了，几十亿的投资，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
但如果赌赢了……
那蔚蓝投资，将亲手缔造出下一个，足以和天讯、美嘉相抗衡的，千亿级别的商业帝国。
许琛的目光，从那些激动得脸颊泛红的投资经理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身边的路娴身上。
她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在笔记本上记录。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和飒爽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种许琛从未见过的，混杂着迷茫与挣扎的神色。
许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
他终于知道，路娴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强行拉到这个会场上来。
也终于知道，她口中那个，连蔚蓝顶尖分析团队都给不出明确结论，让她自己都感到棘手的项目，到底是哪一个了。
就是眼前这个。
这个充满了无限可能，也充满了致命风险的……
“共享经济”。
台上的问答环节还在继续，但会议室里的风向，已经渐渐明朗。
几个资深的项目经理，开始轮番上阵，提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致命。
“创始人的履历我们看过了，技术出身，没有大型项目的管理经验。我们如何相信，你能驾驭一个如此庞大的，涉及到线下运营、硬件维护和线上风控的复杂体系？”
“你们的创始团队，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恕我直言，这更像是一个大学生的创业项目，而不是一个能承载几十亿资金的商业计划。”
“想法很好，但太理想化了。华夏的市场环境，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人性的贪婪，会把你们这套建立在‘信用’基础上的脆弱体系，撕得粉碎。”
一句句质疑，像冰冷的刀子，扎在那个年轻创始人的心上。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的激情和自信，也渐渐被一种无力和苍白所取代。
许琛的眼角余光，一直锁定在项目总监刘建国的身上。
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刘建国从头到尾，都没有再提出任何一个实质性的问题。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手下的人，用最专业的术语，最冷酷的逻辑，一点一点地，将这个项目存在的价值，彻底瓦解。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
许琛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建国以及他手下这帮人，不是看不懂这个项目的潜力。
恰恰相反，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一旦做成了，会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商业巨兽。
但他们不敢赌。
或者说，他们赌不起。
道理很简单。
路娴是老板的女儿，是未来的继承人。她今天就算拍板，把蔚蓝投资一半的家当都砸进去，最后赔得血本无归，那也是家事。路远山最多骂她几句，让她交了学费，长了教训。
可刘建国不一样。
他是职业经理人，是打工的。他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是过去十几年，一份份漂亮的，稳健的业绩报表。
他的职责，不是创造奇迹，而是保证盈利，规避风险。
这个项目，一旦通过了他的审核，最后出了问题，那这个责任谁来背？
路娴吗？
不，只会是他刘建国。
到时候，他不仅年终奖和分红泡汤，甚至连这个项目总监的位置都坐不稳了。
所以，从一开始，他的立场，就不是站在一个纯粹的投资人角度，去评估这个项目的商业价值。
他是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衡量这笔投资的风险。
而结论，显而易见。
不赚，总比赔了强。
想通了这一层，许琛再看会议室里这出“群英战吕布”的大戏，就觉得索然无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