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张桂兰,女,53岁,入院一周,除了血肌酐飙升、无尿、全身水肿、电解质紊乱,还伴随不明原因的腹痛和轻度肝损伤——这一点,是此前所有排查都忽略的细节。
常规的肾衰病因排查逐一落空:血糖、血压控制良好,排除糖尿病肾病、高血压肾损害;
肾脏超声显示无尿路梗阻,肾小球滤过率急剧下降但肾小球形态无明显异常,排除原发性肾小球肾炎;自身抗体检测阴性,排除自身免疫性肾病。
肾穿刺病理报告更是让众人束手无策,仅显示肾小管弥漫性坏死,却找不到任何明确的损伤诱因,连京城请来的肾内科权威专家,都摇着头留下一句“罕见疑难,建议保守维持,预后极差”,便匆匆离去。
主管医生姓周,他小心翼翼地介绍了一下张桂兰的情况,便缄口不言。
高风正觉得这场讨论稍显奇怪呢,赵立诚主任开口了。
“有些病能治,但有些病就是罕见,在这讨论也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
场面一时间更加的安静了。
没等高风询问周围人什么情况,一个很有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主任,患者既然来到了咱们医院,那就要尽全力去救治,总不能因为疑难或者外院专家的几句话就放手不管吧。”
出声的是肾内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林砚之,连高风都知道他,对方是海归博士,不但临床功底强,发文章也特别厉害,在全院讲过论文写作公开课。
这时高风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还是听刘思诚说的,由于肾内科患者较多,陈新宇主任已经向医院申请开设肾内科三病区,而在新病区负责人的人选中,林砚之的呼声很高。
“京城权威专家都束手无策的病,非要硬撑着死磕,最后查不出来,耽误了患者病情,不仅要担医疗责任,还要砸了咱们科室的招牌,这笔账,谁来算?”赵立诚冷着脸说道,“我都让他去外院了,你为什么非要给收进来?!”他质问道。
“主任,我并不知道这个患者之前找过你.....”林砚之起身辩解道。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立诚给打断了。
“你就可劲折腾吧,出了问题自己要完全承担!科室可不会给你擦屁股!”他说完这话径直地离开了示教室。
一时间示教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变得更加刺鼻,而这压抑里,还藏着一股连高风这个外人都能看到的针锋相对的暗流。
科室内的疑难病例讨论就这样草草结束。
回到医生办公室,高风把情况给刘思诚说了说。
“还好我英明没去,要不然又要被耽误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后者一脸的庆幸。
“赵主任跟那个林主任什么情况?”高风问道。
“能有什么情况,还不是为了新成立的肾内三病区负责人。”刘思诚撇了撇嘴道:“老赵的心眼子有点小,见不得下面人出头呗。”
“再加上陈主任再有几年年龄也要到了....”
“是吗?”高风若有所思,接下来他特意查了一下两人的资料。
林砚之更有名一些,在医院内很受推崇,凭借精准的病理判断和对罕见肾损伤的深入研究,他曾成功确诊过三例隐匿性药物性肾损伤、一例遗传性肾小管疾病,被称为“肾内科疑难病克星”。
“别人眼里杂乱无章的症状曲线、毫无规律的检验数据,在小林眼中总能拼凑出精准的病理轮廓。”肾内科的大主任陈新宇曾这么点评过对方。
赵立诚主任,今年四十七岁,在肾内科深耕十余年,一直是主任职位的热门人选,论资历、论人脉,在科室里都稳占上风。
可林砚之的横空出世,像一块巨石,砸碎了他稳扎稳打的晋升路——不仅抢走了“疑难病克星”的名号,更得到了一些院领导的重点赏识。
科室内部有竞争,大家都想当主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良性竞争的前提下。
高风总觉得赵立诚今天的表现有点过,太应激了。
他本来没在关注这个事情,但2天后医务处收到了MDT的协助申请,患者名为张桂兰。
“杨主任,我这个月在肾内科没走,这个MDT我去吧。”高风主动揽下了任务。
杨明堂自然乐得清闲,立即答应了下来。
MDT的日子定在了后天,随着病例讨论会的临近,肾内三的科室气氛愈发汹涌。
此刻,赵立诚正站在护士站,对着几名年轻医生高声说话,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刻意放大了音量,确保办公室里的林砚之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些年轻人啊,仗着有点小聪明、发表过几篇论文就目中无人,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我把话撂这了,这次讨论耗费那么多资源,要真是没什么结果,某些人最好主动辞职!”
话音落下,他刻意瞥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眼神里的敌意赤裸裸,还夹杂着一丝算计。
“主任,这....”主班护士有点犹豫。
“你要是不想干了可以换个人!”赵立诚冷冷道。
小护士的脸色顿时白了,只好打开了护理记录闷头写了起来。
林砚之仿若未闻,他在看患者的肝酶检测报告,ALT(谷丙转氨酶)轻度升高的数值,像一颗不起眼的火星,在他脑海里闪烁。
“林主任,要不然算了吧....”主管张桂兰的周医生走过来小声道。
“你别管了,这个事我来做。”林砚之道。
记下来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翻看张桂兰的所有检查报告,从血常规到生化,从影像学到基因检测,甚至连患者入院前的体检报告都找了出来,一页页、一行行,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异常。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医生办公室的灯始终亮着,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主任,还没下班吗?”高风走了进来问道。
“高处长好。”林砚之立即站了起来同他打了个招呼。
“这不是要进行MDT了吗,我正在调取全国罕见肾损伤病例数据库,想再比对一下患者的病理特征。”林砚之解释道。
高风心里有点触动,不谈其他的,对方还真是挺负责任的。
今天是夜班,他特意去看了眼这个叫张桂兰的病人,患者病殃殃的躺在床上,一脸的憔悴。
“妈,吃点东西吧。”女儿道。
“不吃了,不饿。”张桂兰有气无力的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