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穿着深色商务装的人从正门走进来,领头的是个发际线偏高、戴着半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天讯技术部部长,也是这次算力中心项目天讯方的总负责,雷建明。
雷建明一进门,视线一扫,捕捉到了靠窗的许琛,脚下方向一转,快步迎了上来。
“许总,早啊。”雷建明大老远就伸出双手,态度热络得很。
许琛站起身,伸手跟他握了握。
在天讯内部,许琛的身份可不一般。他不仅创造了《星尘》奇迹,手里还握着天讯游戏事业部的股份。真要论起级别和话语权,地位等同于董事会成员。
面对这位深得大老板马文龙和二把手陆启赏识的年轻股东兼游戏策划,雷建明这个技术部部长,客气是必须的。
“雷部长辛苦。”许琛笑着寒暄,指了指桌上那本厚厚的方案,“刚才翻了翻,设计做得很扎实。”
“恭喜技术部啊,方案敲定,马上就能进入实质性的筹备阶段了,也算熬出头了。”
本以为雷建明会客气两句,顺便表表功。谁知他听完这话,原本还挂着职业微笑的脸,直接垮了下来,像个霜打的茄子。
他叹了口气,拉开许琛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解开了西装的纽扣,苦笑出声。
“许总,您快别拿我寻开心了。熬出头?哪有那么简单啊,问题还多着呢。”
“问题?什么问题?”许琛略显诧异。
他偏过头,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位天讯的技术部部长。
筹备工作目前一切正常,预算批了,设备型号和供应商全都定了,连人工湖底的地基都趁着枯水期开挖了。这份方案完善得就差剪彩开工,条条框框都扣得严丝合缝。
许琛横看竖看,实在瞧不出哪里卡了壳。难不成是资金链出了岔子?不可能,马文龙刚批了五十亿,天讯的账上躺着大把的现金,财务那边连预付款都准备好了。
雷建明没急着答话,他那张常年对着电脑屏幕、透着些许灰败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他反手往西装内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包略微干瘪的软中华。熟练地磕出一根,夹在指尖递过来。
许琛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抽。
雷建明也不勉强,收回手,把那根烟叼进自己嘴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就在他准备按下去的瞬间,余光瞥见会议室墙上贴着的红色禁烟标识,动作硬生生停住了。最后,他只能干咬着烟嘴,借着那点烟草的苦涩味儿来缓解神经的紧绷。
“问题但凡出在钱上,又或者技术上,那都好解决。”
雷建明叹了口气,把烟嘴咬得变了形,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含糊,“咱们天讯在本地扎根快二十年了,别的不敢吹,能得到的支持绝对足够。一路绿灯,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真遇到技术壁垒,我大不了砸重金去海外挖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顿了顿,伸手在许琛面前那本方案书上点了点,力道透着一股子无奈的憋屈。
“但现在的问题是,作为算力中心主体的核心设备,国内满打满算,只有两家公司能做。”
许琛眉毛一挑,没打断他。算力服务器的门槛极高,这点他心里有数。这两家公司掌握着最底层的芯片架构和封装技术,属于典型的卖方市场。
“这两家公司,近两年来完全是超负荷运转。”
雷建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苦水,“别说咱们天讯的订单了,国内那几个带着官方背景的算力中心,拿着红头文件去催,一样得老老实实排队。生产线就那么多,交货期已经排到下半年去了。”
这就意味着,哪怕天讯现在把五十亿全砸过去,人家也变不出设备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核心服务器,这算力中心修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个空壳子。
“这还仅仅是第一个麻烦,设备的时间问题。”雷建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把玩,烟丝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光洁的会议桌上,“第二个问题,更要命。你知道咱们天讯园区的那个人工湖吧?”
许琛点点头。天讯总部园区占地极广,中间那个占地几十亩的人工湖是标志性景观。当初选定水冷方案,实际上最早是定在江南大学的东湖的,但是因为天讯那边的保密要求,这才改到了园区那边的人工湖。
“怎么?”许琛思索了一下,脑海里过了一遍前期的审批流程,“你的意思是,景观湖不让改造?环保那边的批文卡住了?”
“嘿,要真是政策不允许,我找找关系、跑跑腿也就办了。”
雷建明一拍大腿,满脸的憋屈无处发泄,“改造成带有流动性降温能力的散热湖,就必须铺设大量的水下管道和冷却阵列。为了安全和设备运行稳定,整个湖区必须完全隔绝,拉起两米高的防护网,这就意味着必须彻底取消它本身的观赏性。”
许琛听着,隐约猜到了走向。
“那人工湖,平时可不止服务咱们园区。”
雷建明倒苦水倒得停不下来,语速越来越快,“附近好几个大型住宅小区,老头老太太天天推着婴儿车去湖边遛弯,晚上还要跳广场舞。项目刚进场,打了个湖下的地基,结果风声传出去了,说以后湖要全封闭。”
雷建明说到这,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活像吞了只苍蝇。
“好家伙,旁边的住户没一个愿意的。这几天,天天有大爷大妈跑来公司大门外头拉横幅、吵架。横幅上写着什么还我绿水青山、抵制辐射基站。咱们这是算力中心,哪来的辐射?可人家不听啊。连街道办的同志来调解都没用,人家往大门口一躺,你敢碰一下试试?保安队长急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连大门都不敢开全。”
“现在基础改造才开了个头,挖掘机就被老头老太太围了,根本进行不下去。关键是,这套水冷设计完全是量身定制的,不能改换。不然咱们这快一年的功夫,连带着前期投进去的钱,就等于全打了水漂。”
雷建明双手一摊,直勾勾地看着许琛,像是在寻求一丝认同:“许总,您给评评理,这些还不算大麻烦么?”
许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讲真的,等设备都不算什么大事。硬件生产有它的客观规律,大不了工期往后延几个月,天讯等得起。可一旦牵扯到周边住户,这事情的棘手程度就呈几何级数往上翻了。
人的问题,历来是所有工程项目里最难啃的骨头。
你跟大爷大妈讲算力中心对国家互联网基建的意义?人家才不听,人家只在乎明早去哪打太极拳。
报警抓人?那更是火上浇油,舆论一发酵,天讯的公关部能集体上吊。现在的自媒体多发达,随便拍个短视频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天讯的股价都得跟着抖三抖。
光是听着这些鸡毛蒜皮又无解的纠纷,许琛都觉得脑仁疼。他向来擅长做顶层设计和商业模式规划,但面对这种基层维稳的烂摊子,也是束手无策。
“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解决?”许琛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好奇雷建明今天跑来开这个最终审查会,到底揣着什么主意。天讯的人总不能干坐着等死,肯定有备用方案。
雷建明苦笑一声,把手里那根被捏得皱巴巴的香烟扔进垃圾桶。
“还能怎么解决?”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最近我不一直往江大这边跑嘛,就是想探探口风,看能不能说服江南大学这边帮忙改方案。”
许琛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雷建明搓了搓手,继续说道:“要么,把水冷换成风冷。但咱们算过一笔账,风冷后期的电费开销是个天文数字,根本压不住成本。”
“要么,就只能重新选址,实在不行,就只能再建一个人工湖。”
许琛听完,心里快速盘算着利弊。
挪地方?说得轻巧。
雷建明今天来,名义上是开最终审查会,实际上,是来请求改方案的。
许琛看着桌上那本精美的设计方案,忽然觉得,这本厚厚的纸张,此刻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