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教授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指导学生的耐心。毕竟是郑院长亲自介绍的人,面子得给足,但学术上的常识错误,必须得纠正。
许琛没反驳。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摩挲着下巴,脑子里把对方的话嚼碎了咽下去。
热损耗。隔热层。
外墙受阳光和空气影响。
“那如果是地下的机房呢?”
许琛抬起眼皮,迎上年轻教授的视线,继续追问,“在湖边挖个地下空间,加装最高规格的隔热层,然后引湖水过来进行水冷交换。地下本身就具备一定的恒温特性,这样总能避开阳光和空气对流的干扰了吧?”
年轻教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叹了口气,把红笔扔回桌上,塑料笔杆磕碰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成本啊,许同学。”
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了讲大课的架势。
“水冷系统之所以要把机柜沉入湖底,是为了实现多层集中分布交换。这里面有两个最核心的目的。”
年轻教授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减少占据的面积。寸土寸金的地方,我们要用最小的物理空间,布设最多的算力。水下空间是立体的,不受地面规划限制。”
紧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目的,就是降低成本。水冷交换是需要水压来推动循环的。设备就在湖底,水压天然存在,泵机的能耗极低。你现在要把机房挪到湖边的地下,拉开距离,这就意味着需要铺设极长的引水管道,还要加装大功率的增压泵组来维持水循环。”
年轻教授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给出了致命一击。
“这一套折腾下来,水泵的电费加上管道维护的开销,那还不如直接采工业用水来做呢。怎么着,难不成你们天讯还打算在湖外,自己再建立个地下水库?”
这话本意是调侃。带着点知识分子特有的冷幽默。
会议室里的几个江大老专家都跟着笑了起来。在他们看来,这场外行指导内行的闹剧,到这里就该收场了。
偏偏许琛没笑。
他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然收紧。那双眼眸里,突兀地亮起一抹奇异的光彩。
“等一下。”
许琛出声打断了教授们善意的哄笑。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位年轻教授。
“你刚才说,在湖外建一个地下水库?”
年轻教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迟疑着点头,“啊,对。理论上来说,如果你在地下建一个足够大的人工水库,把水引进去蓄着,确实能满足水压和集中交换的需求。但……”
“你是说,挪开位置建一个地下水库,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许琛根本不给他转折的机会,语速极快地追问。
“能解决是能解决。”年轻教授被他这股气势逼得往后靠了靠,眉头拧成个疙瘩,“可是,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啊。”
他扯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飞快地列出一排公式和数字。
“五十亿元的预算,620匹的算力设计。你们得明白,在这个盘子里,单单是服务器、芯片这些核心设备的投入,就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了。剩下的钱,才是用来搞基建和冷却系统的。”
红色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画了个圈。
“现在,按照你的构想,等于要彻底推翻原有的基建方案。在湖边重新选址,向下深挖几十米,打造一个巨型的地下水库,还要配套建设地下机房、防渗漏系统、循环体系的引水渠。这等于是凭空增加了一大笔设备和基建的成本。”
年轻教授抬起头,视线在许琛和雷建明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说句不好听的,这可不是两三亿的成本就能解决的事情。”
会议室里的空气随着这句话,重新变得粘稠起来。
空调的冷风打在脖颈上,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江大的专家们纷纷摇头。学者看重的是最优解,是性价比,是技术落地的合理性。为了躲避大爷大妈的抗议,去花天价挖个地下水库?简直是疯子的行径。
许琛没吭声。他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旁边的雷建明。
从刚才年轻教授提到“地下水库”开始,这位天讯技术部部长的呼吸节奏就变了。他手里那根早就揉碎了的香烟,不知什么时候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雷建明那张原本写满憋屈和无奈的脸上,此刻正翻涌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狂热。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教授。”雷建明开了口,嗓音有些发哑,透着股压抑的兴奋,“您给交个底。如果真按许总说的,搞这个地下水库的方案,大概要花多少?”
年轻教授被问住了。他看着雷建明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
“雷部长,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不是花多少钱的问题,这是严重超预算、违背经济规律的做法!保守估计,光是土建和新增的泵组系统,至少得追加六到八个亿的投资。这还不算工期延误带来的隐性损失。”
六到八个亿。
这个数字砸在会议桌上,分量极重。
江大的专家们端起茶杯,等着看雷建明知难而退的表情。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一声清脆的击掌。
“啪!”
雷建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姿态,活像是在牌桌上摸到了最后一张胡牌的赌徒。
他听明白了。江大这帮搞学术的,算账算得极其精明,逻辑严丝合缝。
但他们搞错了一件最根本的事情。
天讯是企业。是一家市值千亿、日进斗金、穷得只剩下钱的互联网巨头。
学校搞科研,申请个几百万的经费得写厚厚一沓报告,一层层审批,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预算超标对他们来说,那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要被审计部门查个底朝天的。
可天讯呢?
这算力中心是天讯自筹资金建设的自家产业。马文龙批那五十亿,是为了抢占未来云端算力的制高点。
只要能把这座护城河修起来,挡住竞争对手,别说超预算八个亿,就是超十个亿,董事会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遇到问题,用钱解决。这难道不是天讯最擅长、也最喜欢的方式吗?
雷建明伸手把面前那份厚厚的水冷方案合上,推到一边。
他理了理西装的领带,收起了刚才那副愁眉苦脸的受气包模样。换上了一副属于大厂高管的从容与霸气。
“八个亿。”雷建明敲了敲桌面,迎着江大专家们错愕的目光,咧嘴一笑。
“郑院长,各位教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钱,天讯掏得起。只要能保证算力中心如期运转,不惹出群体事件,地下水库的方案,我们接了。”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转笔的许琛,眼神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钦佩。
“许总,您这脑子,真是绝了。”
许琛停下转笔的动作,把签字笔妥帖地夹在指尖。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江大校园里随风摇曳的香樟树,鼻腔里钻进一丝淡淡的泥土腥气。
能用钱砸开的路,从来都不叫绝路。
他转过脸,冲着雷建明扬了扬下巴。
“雷部长,别急着谢。钱你们掏了,但这地下水库的具体设计,还得仰仗各位教授重新出图纸。这笔设计费和加班费,天讯总不能亏待了母校吧?”
郑展鹏一直端着茶杯看戏,听到这话,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老狐狸的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这小子,三言两语不仅替天讯解了围,还不忘顺手给信息院捞一笔外快。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金钱的润滑下,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此刻看彼此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年轻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草稿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数字,仍旧有些没回过神来。
“你们……真打算追加八个亿,就为了挖个地下水库?”
雷建明站起身,把西装纽扣重新扣好。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教授,时代变了。在互联网的战场上,时间比金钱贵重得多。您把设计图画出来,挖掘机今晚就能进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股狂妄。
“只要能用钱填平的坑,对天讯来说,那都不叫坑。”
许琛坐在旁边,听着雷建明这番暴发户般的宣言,没忍住,轻轻扯了扯唇角。
资本的力量,简单,粗暴,却又迷人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