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都完善成这副模样了,还要改?
许琛盯着方案封面,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推翻重来的成本。
这可不是大学社团搞活动,这是五十亿的盘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几百页的图纸,背后是无数个通宵达旦的测算和论证,是各种流体力学、热力学数据的堆砌。
雷建明刚才那番诉苦,可谓字字带血。
大爷大妈拉横幅这种事,放哪个大厂身上都得脱层皮。
可真要改方案,这代价,许琛光是想想都替对方犯难。修改设计意味着前期勘探作废,定制的管材报废,工期无限延后。
时间就是金钱,在互联网行业,晚半年上线,黄花菜都凉透了。
没等他理出个头绪,会议室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走廊上的交谈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郑展鹏领着七八个夹着公文包、头发花白的教授走了进来。
这些人是江南大学信息院的底牌,也是国内网络架构和热能工程领域的顶尖专家。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的学究气,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学术威严。
郑展鹏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深色夹克,精神矍铄。
一进门,他先是跟雷建明握了手,寒暄两句,随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的许琛。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许琛,咱们江大信息学院的高材生,同时也是天讯游戏事业部的重要合伙人。算力中心这个项目,最初的概念就是他提出来的。”郑展鹏声如洪钟,三言两语就把许琛的身份抬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几位老教授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自己学院的学生?搞出算力中心概念?这跨度未免太大。不过碍于郑院长的面子,大家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雷建明是个在职场里修炼成精的妙人,赶紧顺杆爬,满脸堆笑地连连夸赞许琛年少有为,是天讯高层极为看重的战略伙伴。
众人依次落座,投影仪打在幕布上,散发着刺目的白光。排气扇嗡嗡作响,却抽不走屋子里逐渐凝重的气氛。
许琛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心里跟明镜似的。
郑展鹏特意把他喊来,还当着双方团队的面把他的身份点得这么透,用意再明显不过。这就是来均衡两边关系,顺带压场子的。
老郑的态度,其实就差写在脸上了。他压根不想掺和天讯在园区遇到的那一摊子烂事。
说来也是,这事儿天讯办得确实不地道。
当初项目立项,江大这边给出的最优选址是学校的东湖。东湖面积大,水质好,周边又没有密集的居民区,改造起来阻力极小。
结果天讯高层为了所谓的“商业机密”和“数据安全”,死活不同意,非要把地址迁到自家总部的园区人工湖去。
行,你是金主,你掏钱,你说了算。江大的专家团队捏着鼻子,硬是根据园区人工湖那逼仄的地质条件,重新做了一整套水冷散热方案。
结果呢?现在人工湖被大爷大妈围了,挖掘机开不进去,施工搞不下去,你天讯转头又跑来找江大,话里话外透着想改设计的意思。
把江南大学当什么了?花钱雇来的乙方包工头?搞清楚你的位置好吧。
江大是合作方,提供的是核心技术支持,不是给你天讯擦屁股的保姆。
会议正式开始,气氛很快就从最初的客套,滑向了剑拔弩张的深渊。
雷建明作为天讯方的代表,率先发难。他把刚才跟许琛诉的那些苦水,换了套更官方、更委婉的说辞,在会上重新倒了一遍。
核心诉求就一个:园区人工湖的施工阻力太大,希望专家组能考虑替代方案,比如风冷,或者大幅度缩小水下工程的规模。
他这话一出,江大这边的专家们不干了。
一位负责热能转换的老教授直接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实木桌面上。
“雷部长,科学是严谨的。620匹的算力,满负荷运转产生的热量,足以把一个标准游泳池的水烧开。风冷?你们算过电费吗?算过噪音污染吗?而且,缩小规模?散热阵列达不到设计标准,服务器全得烧毁!”
老教授气得脸色铁青,毫不留情地驳斥,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天讯那边的几个工程师也不甘示弱,开始摆客观条件。“教授,我们也不想改,但现在挖掘机停在湖边根本动不了。工期一旦延误,后续的设备进场、网络调试全得往后推。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那是你们天讯在选址和前期调研上的失误,凭什么让技术方案来背锅?”
“我们当时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大厂的数据中心怎么可能随便建在开放水域?”
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唾沫星子横飞,专业术语夹杂着情绪宣泄,震得人耳膜生疼。空调吹出的冷风,压根降不住这满屋子的火气。
许琛单手托腮,冷眼旁观。两边各有各的难处,他谁也不好偏向。
天讯那边确实是被逼到了墙角,大厂最怕的就是群体性事件,真闹大了没法收场,舆论压力能把公关部逼疯;而江大这边也是出于对学术和工程质量的负责,改方案意味着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埋下巨大的安全隐患。
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动,划出一道道杂乱的线条,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许琛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厚厚的设计方案上。他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人工湖水下散热阵列的剖面图。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管道纵横交错,铺设在湖底。为了保护这些管道和底部的防水数据舱,水面上方设计了一层高强度的隔离网。
这也是引发大爷大妈抗议的罪魁祸首——它彻底破坏了湖面的景观,把一个休闲场所变成了一个工业禁区。
难道就不能有个既不改变选址,又不用大动方案的办法么?
许琛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是个外行,不懂热力学,不懂流体力学。但他懂常识,懂商业逻辑,更懂如何从一团乱麻中抽出最关键的那根线头。
矛盾的核心,在于水冷系统需要占据湖面空间,引发了周边居民的抵触。
为什么要占据湖面空间?因为要把装满服务器的防水舱沉到湖底,并且需要预留检修通道和隔离带。
那么,服务器必须沉到湖底吗?
就在两家争锋相对,各自甩出自己的困难,要求对方妥协,甚至有人开始拍桌子的时候,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在嘈杂的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
“各位,我打断一下。”
争吵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角落的许琛。雷建明满脸期冀,指望这位能在高层说上话的年轻股东帮自己解围;而江大的教授们则面带疑虑,不知道这个搞游戏策划的年轻人,能在这硬核的工程会上提出什么高见。
许琛坐直了身体,将手里的签字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响。
他没有看雷建明,也没有看江大的专家,而是盯着投影幕布上那张复杂的结构图,缓缓问出了一个问题。
“水冷的算力中心,就必须得建立在水下才行么?”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微弱嗡嗡声。
一位热能专业的教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给外行科普的无奈:“许同学,水冷方案的核心,就是利用自然水体作为冷源。设备如果不放进水里,怎么进行热交换?”
许琛笑了。他迎着教授的目光,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设备本身是不防水的,对吧?也就是说,服务器绝对不能直接接触水源。它们是被封装在防水舱里,或者通过密闭的管道进行热量传递。对不对?”
教授点了点头,这是常识。电子元器件沾水就短路,这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
“既然服务器不能直接碰水,那它放在哪儿,有什么区别呢?”
许琛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手指点在图纸上湖边的一块绿地规划区。“为什么我们非要把这坨巨大的、需要检修、需要隔离的铁疙瘩扔进湖里惹人嫌?”
他转过头,看着满屋子愣住的专家和工程师,说出了自己的破局思路。
“我们在湖边建一个常规的机房,把服务器全放在岸上。然后,只把热交换的管道抽水系统沉进湖底。抽湖水上来,在机房内部的板式换热器里完成热交换,再把升温后的水排回湖里去。”
许琛双手一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水下只走几根管子,不建防水舱,不搞隔离网,湖面该划船划船,该跳广场舞跳广场舞。这样,不就结了?”
“水下只走几根管子,不建防水舱,不搞隔离网,湖面该划船划船,该跳广场舞跳广场舞。这样,不就结了?”
许琛这番话说得轻巧,尾音还带着点上扬的慵懒。
排气扇的叶片切割着空气,发出低频的嗡鸣。会议桌两边的人面面相觑,连雷建明都愣住了,夹在指尖的那根干瘪香烟掉了一点烟丝在桌面上。
短暂的安静过后,坐在郑展鹏左手边的一名年轻教授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许琛的眼神,活脱脱就是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门外汉。
“许同学,你这个想法,初听挺有意思。把发热体搬到岸上,确实能解决占用水面的问题。”年轻教授摇了摇头,手指在面前的图纸上点了两下,“但你忽略了热力学里最基础的一个概念:热损耗。”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剖面图的水面位置画了个叉。
“建造在水下本身,就是为了全覆盖隔热层,让算力中心本身的热能传导不受外界环境干扰。水体是一个天然的恒温包裹层。若是建造在地上,光是机房外墙的阳光直射、空气对流,就会导致冷量大量流失。
到时候,你这套水冷的运行成本,算下来就和风冷成本差不多了。费这么大劲折腾一圈,没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