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高高在上的少爷们,那些冰冷刺骨的眼神,以及那扇在他面前重重关上的大门。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被剥夺了生活在京都的资格,像条流浪狗一样被赶出了这座千年古都。
画面一转。
是东京那逼仄潮湿的出租屋。
为了活下去,他换上廉价的狩衣,拿起折扇,在那些被假灵异事件吓破胆的普通人面前装神弄鬼。
“哎呀,夫人,您这是撞了邪祟了,只要买下这张符……”
那谄媚的笑脸。
那为了几万日元就能毫不犹豫弯下去的脊梁。
卑微到了骨子里。
每当夜深人静。
他都会一个人躲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被炉里,死死地攥着那张祖传的纸人“凭代”,哭得像个废人。
安倍。
他姓安倍。
那是曾经站在这个国家阴阳道顶点的姓氏,是那位留下无数传说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血脉。
而他,却成了一个连普通怨灵都能把他吓得浑身发抖的骗子。
把祖先的荣光,把那个伟大的姓氏,踩在烂泥里肆意践踏。
屈辱。
绝望。
以及那种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的自我厌恶,折磨了他整整二十年。
直到——
那道撕裂了大版夜空的苍蓝色雷霆。
直到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少年,用那神明般的霸道手段,将雷霆化作锁链,将葛叶之森的妖狐硬生生地塞进了他这具“绝魔之体”里。
剧痛。
撕裂。
以及那份名为“新生”的力量。
“呼……”
安倍晴昼猛地回过神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向车内的后视镜。
车厢内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运转声。
安倍晴昼抬起头,视线越过方向盘,落在了车内的后视镜上。
镜子里倒映出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高高的立乌帽子,一尘不染的纯白狩衣。
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在东京街头招摇撞骗时的圆滑与谄媚,也彻底褪去了面对未知时那种令人作呕的怯懦。
而在那双平日里总是畏缩躲闪的眼睛里,此刻就像是燃烧着一团幽蓝色的火,只剩下了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东西——
那是对赐予他新生,将他从那滩发臭的烂泥里硬生生拽出来的神谷大人的……
绝对狂热。
“吱——”
轮胎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碾过,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
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隔着前挡风玻璃。
在京都这条略显幽静的道路尽头。
那座被高耸的白墙环绕,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粗壮的古老注连绳,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散发着森严威压的巨大宅邸……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地方。
也是那个将“安倍”的古老血脉视为耻辱,将他这个“绝魔之体”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的地方。
土御门家。
到了。
引擎熄火。
车厢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倍晴昼双手离开方向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气灌入肺腑,那是独属于京都的的气味。
“咔哒。”
他推开沉重的车门,迈步走了下去。
纯白的狩衣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安倍晴昼顺着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坡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座巨大而森严的木制大门前。
他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
视线顺着那粗壮的注连绳,落在了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上。
就是这里。
这座散发着腐朽威严的宅邸,曾是他整整二十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是刻在骨髓里的恐惧与自卑。
曾经,哪怕只是站在这里,那种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碾碎的窒息感,都会让他控制不住地双腿发软。
但现在……
安倍晴昼感受着体内那股霸道而安静的力量,心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静静地站在门外,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就在这时。
隐藏在古老屋檐阴影下的现代监控摄像头,微微转动了一下,镜头上的红光隐秘地闪烁着。
显然,里面的人已经注意到了他。
紧接着。
“嗡——”
伴随着一阵电子机械解锁声。
那扇将他扫地出门,将他拒之门外整整二十年,仿佛永远都不会再为他敞开的沉重木门……
发出一声“吱呀”声。
从里面,缓缓地拉开了。
门缝后,露出一道穿着深紫色狩衣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站在门槛内略高的石阶上,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安倍晴昼。
那眼神,没有丝毫的久别重逢。
只有像是在看路边一袋发臭垃圾般的厌恶。
“废物,你来了?”
男人看着安倍晴昼身上那件洁白无瑕的狩衣,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微笑:
“穿得倒像是那么回事……进来吧。”
“家主大人已经在正厅等你很久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用木屐在石板上磕了两下,侧过身,让出了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狭窄通道。
随后。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安倍晴昼一眼,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低声抱怨了一句:
“真是的……”
“怎么会安排我来门口接这个废物,平白沾了一身晦气。”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要是换做以前。
那个在东京街头苟延残喘的骗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大概会立刻涨红了脸,浑身发抖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吧。
那是刻在骨子里对“土御门家”的恐惧。
但现在。
安倍晴昼静静地站在门外。
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紊乱。
没有愤怒。
也没有感到屈辱。
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看向了宅邸深处那片熟悉的庭院。
那眼神,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又像是在看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或是一只趴在墙角的飞虫。
因为体内那股蛰伏的雷霆与妖力,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一个事实。
只要他想。
只需要动一动手指。
这个在过去足以让他仰望,让他畏惧的“天才”,就会在半秒钟之内,变成一具散发着焦糊味的残骸。
巨龙,怎么会因为脚边蚂蚁的挑衅而动怒呢?
安倍晴昼没有说话。
他握着手中的折扇,面无表情地迈开了脚步。
纯白色的足袋,平稳地跨过了那道曾经高不可攀的门槛。
二十年后。
他终于再次踏入了这座名为土御门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