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时间,眨眼即至。
当天入夜八点,山河会的人准时来电,跟沈戎约在了墨客城西边的外城墙根儿下面。
当沈戎和叶炳欢赶到约定地点时,对方已经提前等候在此。
双方简单寒暄了几句,男人自称曾渡,是山河会外务部的人,这次专门来给俩人带路。
“两位都做好准备了吧?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情,那咱们就出发吧。”
曾渡面带微笑问了一句,见俩人点头,便拿出了一把沈戎曾经在宋时烈手中见过的短柄锄头。
人道命器,掘疆锄。
曾渡双手抓着锄柄,奋力朝着面前锄了下去。
一声呼啸后,落锄地的光影变得扭曲晃荡,像是一片被惊扰的水面,荡起了阵阵涟漪。
“两位请跟我来。”
曾渡脸色有些发白,似乎这个‘开门’的动作对他来说消耗不小,喘了口气后,当先迈步走向那片涟漪。
沈戎和叶炳欢跟在后方,跟着进了门。整个穿梭的过程没什么特别之处,沈戎就感觉眼前一明一暗,等再看清时,视线中已经是一片荒凉冷寂的戈壁滩。
同样一轮月亮光在头顶上,放眼看去四面没有任何建筑和活物,哪怕最微弱的虫鸣声也没有。
周遭死寂沉沉,毫无半点生机可言。
“这里就是小洞天?”
叶炳欢半蹲在地,伸手抓了一把泥沙在手中:“感觉也没什么特别啊。”
“这里是一座荒废洞天。据我们判断,这里的主人已经死了至少上百年了,就算曾经富庶过,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因为这座洞天在地疆中所处的位置还算不错,所以就被我们拿来当做驿路使用了。”
曾渡在一旁解释道。
“地疆?这是什么意思?”
叶炳欢对洞天的一切都显得十分好奇,忙不迭问道。
“‘地疆’其实是介道命途用来描述黎土之外的区域的一种说法。”
曾渡用手比划了一下:“可以将其理解为一块四四方方的棋盘,所有的洞天都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包括我们黎土和八夷的老家。而棋子与棋子之间的地带,则是浊物活动的区域。”
天圆地方?
沈戎眉头一挑,没想到前世的概念在这里居然成为了现实。
“这么说来,我们黎土其实也是有边界的了?”
叶炳欢语气惊诧。
“按理来说应该是有的,但我也不知道谁到过黎土的边界。毕竟六环外的蛮荒区域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也没有什么探索的价值。就连当初宣称‘统御万疆’的黎廷,也没有做过这件事。”
叶炳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瞄了一眼曾渡插在腰间的那把掘疆锄,问道:“那咱们为什么要从城外开门过来?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墨客城内的封镇强度太高,出城后开门的难度要小很多。当然,离城越远效果肯定越好,但咱们赶时间嘛,所以就在城外开了门。”
曾渡不动声色的将锄头收入了命器当中,接着又摸出一把丹药塞进口中,像是着急恢复实力,以防出现不测。
“戎子,这洞天可是好东西啊。”
叶炳欢张望着四周,两眼放光:“以后咱们兄弟要是不想在黎土混了,那干脆买一座小洞天拿来安家,养点牛羊,再种几亩地,想想还挺不错的,是吧?”
“想法是挺好的。但是...”
沈戎看向曾渡,抬脚跺了跺地面:“这东西应该不便宜吧?”
“很贵。”
曾渡说道:“目前洞天主要分为三类,一类是用于农林牧渔矿等生产型洞天,二类是拿来充当仓库、驿站、冶炼厂等地方使用的功能型洞天,三类就是叶兄弟刚才说的用于居住的观景型洞天了。”
“通常情况下,价值最高的是一类生产型洞天,每一个都是价值连城。二类和三类因为需要参考的因素太多,同类之间价差极大,但总体来说要比一类便宜一些,不过价格也是十分的惊人,而且往往都是有价无市。”
“就算是那种面积狭小、位置偏僻,连充当仓库和驿站价值都没有,也没有任何资源可以利用,甚至随时还有坍塌风险的废弃洞天,往往都能卖出上万两气数的高价。”
“这么贵?!”
叶炳欢被曾渡的话吓了一跳,他不明白都是废弃洞天,为什么还能卖得那么贵,这不是抢人吗?
不过很快,叶炳欢便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曾兄弟,那我要是抓他几个介道命途的人来帮我挖呢?那是不是就不用花钱了?”
曾渡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他万万没想到叶炳欢的思路竟能如此清奇,联想到刚才对方偷瞄自己掘疆锄的行为,当即朝着沈戎那边挪了两步。
“欢哥你这个想法靠谱。”
听到另一侧传来的赞同,曾渡脚步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勉强能算一个办法,但实行起来的难度很大。”
“怎么说?难道是介道的人不好抓?”
叶炳欢一身匪气滔天,让走在前面的曾渡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总是有一种随时可能会被人打闷棍的错觉。
“这是其一。”
曾渡加快脚步,边走边说:“道上流传着一句话,地道招兵买马、介道占山为王、羽道偷因窃果、鬼道升棺发财。两位应该都听过了。这‘占山为王’可不是介道自吹自擂,而是其他命途对他们客观真实的评价。”
“在自己领地当中的介道命途,同命位内几乎无人可敌。而且如果他们紧闭大门,哪怕是高命位的人也很难闯得进去。更别说地疆辽阔无边,要找到一个介道藏身的洞天无异于是大海捞针,哪怕是羽道的人也不能说自己能办得到。”
能关门,能藏家,而且还是窝里横。
有这三个特点,介道命途这句‘占山为王’倒是半点不假。
不过对于叶炳欢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屠夫来说,还是一下便从其中找到了介道的弱点所在。
“那我只要能想办法把人从洞天里面引出来,事情是不是就能变得简单了?”
在叶炳欢屠宰过的畜生当中,也有这种款式的存在。
在洞里是赤练蛇,但到了外面那就是软脚虾。
宰杀的唯一难度,那就是如何引蛇出洞。
“嗯...可以这么说。但介道的人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行事十分小心谨慎,很少会亲自露面。”
“不对吧?”
沈戎疑惑道:“西南道可是他们的地盘,他们要是不在黎土行走,怎么掌管一条道?”
就在沈戎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三人已经走到了这座洞天的边缘。
小洞天的边缘并非是墙壁,给沈戎的感觉更像是一层特殊的‘皮’,月光照上去会轻轻发飘,像是高温里晃动的空气。
边缘之外也并非是虚无,而是像一片流动不休的灰色雾气,其中偶尔能够看见土石、枯树、山影在其中扭曲浮沉。
那里就是曾渡所说的地疆。
曾渡并没有带着两人穿过界皮进入地疆,更像是带他们来此参观参观,随后站到离叶炳欢老远的地方,拿出了自己的掘疆锄,再开了一道门。
门后的小洞天也是一片荒芜,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
“西南道上全是崇山峻岭,毒瘴横生,无论是蛮荒还是黎土,都没有多少黎民百姓居住。因此与其说是介道占据了西南道,倒不如说是当年抢地的时候,其他命途都对西南道没多少兴趣,让给了他们。”
曾渡继续解释道:“介道占了西南道以后,也没有像其他道那样,从外环到内环建立各种村镇城市,而是像一个个大地主,掌管着自己的田亩,躲藏在大山各处。因此要想在西南道上找到他们,难度一样不小。而且就算找到了,也可能只是一群看家的奴仆,真正的主人依旧躲在洞天当中。”
“那他们难道就不需要发展新人,补充新血?”
在沈戎看来,介道的这种做法其实就是一种自我封闭。可如果没有大量的倮虫,新的介道命途又该如何出现?
“他们通常都是培养自家子弟,通过子承父业的方式来传承宗族内积攒的小洞天。还有一种方式则是‘邀请’。从家生子当中寻找可用之人才,赐予对方主家姓氏,培养上道。”
曾渡补充道:“山河会内的介道兄弟,大多都是家生子出身,不愿意再受制于主家,才选择加入了我们。”
“单就这两条路子,能上道多少人?”沈戎蹙着眉头问道。
“所以介道在黎土八道之中,一直都是人数最少的一条命途。”曾渡说道:“介道上道的难度堪称八道之最,要绑定一座小洞天作为压胜物才能完成。后续再通过不断提高自己手中的洞天质量和数量,来提升自身的命数和命位。因此与我们人道命途比起来,介道基本上就没有自己上道一说,全是靠恩赐和继承。”
介道的这种情况,倒跟鳞道以父辈‘恩骨’压胜上道有些类似。
而两者的区别则在于介道没有鳞道那种强悍的控制手段,所以只能通过吸纳宗族子弟和家生子的方式,来保证忠诚度。
不过看起来,这种方式也不太靠谱,至少在山河会的面前是如此。
“而且就算真抓到了介道命途的人,开挖小洞天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曾渡似乎是打算彻底打消叶炳欢抓人‘白嫖’的念头,将将他对介道的了解都说了出来。
“洞天开挖的难度很大,而且风险极高,需要介道命途一边提防浊物的袭击,一边在地疆中不断的寻找和挖掘,有可能前后忙碌整整十年,也一无所获。当然,如果能有羽道命途的帮忙,倒是能让这一环节的难度降低。但同时洞天位置要是暴露,也会让其价值暴跌。所以隐秘,才是衡量洞天价值的第一标准。”
“而且开挖出来以后,养护的成本也是高到令人咋舌。如果是一类生产型的洞天,单就地貌改造这一项,需要投入的花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在这一过程中还要不断加固小洞天的稳定程度,防止被浊物打破界皮倒灌而入,还有其他命途的觊觎和窥探。”
曾渡看着叶炳欢,一字一顿道:“买只是开始,养才是大头。”
不甘心梦想破碎的叶炳欢,眉间戾气浮现:“既然买要花钱,养也要花钱,那我要是直接抢一个成熟的,不用我花钱,还能帮我赚钱的洞天呢?”
“好,我就知道叶兄弟你绝非寻常人。”曾渡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我们山河会行动部最喜欢干‘打介道,分洞天’,劫富济贫的好事,叶兄弟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加入你们就能分到一座小洞天?”
“这个可以商量...”
就在两人凑到一堆开始嘀咕之时,沈戎则在一旁陷入了沉思当中。
在他看来,小洞天的价值的确是不可估量。特别是当八道和八夷的战争开始之后,恐怕还要往上翻上几番,甚至成为各方必争之地。
一类生产型洞天是后方基地,二类功能性洞天是物资储备和运兵通道,三类生存性洞天则可以当做逃生的避难所。
每一个类别的洞天,对于想要参战的势力来说,那都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随着小洞天价格的暴涨,像叶炳欢这样不打算花钱,而是打算动手强抢的人肯定也会越来越多。
这对于介道而言,绝对是一场滔天祸事。
如果他们还抱着独善其身的幻想,那绝对会成为各方围猎的目标。
哪怕有一句‘占山为王’的评语,也挡不住群狼分食。
“西南道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烽烟四起了。”
不过西南介道最终会是个什么下场,沈戎并不关心。
他在意的其实跟叶炳欢一样,如何搞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洞天,作为一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