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英雄多磨难呐,历历前贤在眼前。子胥乞食在那长街上,秦琼当锏卖马也为无钱。累世的功勋化云烟,大丈夫能屈又能展,忍耐一时留下青山....”
一台唱机支在房间的角落里,喇叭中传出满是惆怅的调子,带着一股莫名的魔力,让人暂且放下心头的怒火和斗意,平心静气,舒心缓意。
一枚颇具神韵的虎符摆在桌上,沈戎将气数注入其中,反复观察,最后终于确认,天伦城这张选票彻底没了。
每一名上场票卒手中的虎符,其实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一件特殊命器的组成部件。现在单义雄捏碎了其中一部分,就导致这件命器再也无法被完整恢复。
随之而来的问题,便是谁都无法说自己是最终胜利者。
哪怕手中握有剩下的全部虎符,可那也依旧不是选票。
因此到这一步,这场‘夺帅’的彩头就彻底变了,从抢虎符变成了杀人。
再没了优胜者,只剩下幸存者。
谁能活到最后,那才能让任何人说不出半句异议。
同样的,沈戎如今手握五枚虎符的优势也就此荡然无存。
“为什么不杀了我?”
沈戎循声看去,单义雄箕坐在地,身上的伤势已经在梨园行唱曲的疗愈下停止流血,但满身的刀口依旧触目惊心。
“你捏碎虎符是快意了,但对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这笔损失,我得从你身上拿回来。”
“砍了我的脑袋,我身上的气数和命器依旧是你的。”单义雄冷笑道:“要是觉得还不够,我增挂的镇物也可以送给你。”
“还他妈挺大方啊。”沈戎反问:“就这么想找死?”
“成王败寇,与其活着让你们这样的人羞辱,那倒不如死个干脆。”单义雄将两条腿伸直,语气懒散道:“早点上路也能早点投胎,而且如果你们活的够久,说不定我还能再回来,跟你们再干上一场。”
“我这样的人?”
沈戎淡淡道:“如果今天我真想杀你,可用不着算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被我撞上,你难道跑得了?”
单义雄喉结滚了滚,想还嘴却有找不到话说,憋得眼珠子发红。
沈戎的强悍他已经亲眼见识过了,将自己逼得如同丧家之犬的张啸声和胡禄,在对方手中却连逃命都极为艰难。甚至最后如果张啸声不是拿自己的命给胡禄换了逃跑的机会,恐怕他们俩人已经先一步在下面等着自己了。
所以沈戎要杀他,还真不用玩什么手段。
“你到底想怎么样?”
单义雄拧着眉头,直直问道。
“很简单,四个字,欠债还钱。”沈戎说道:“你害我丢了五枚虎符,这笔账你得还。”
“怎么还?”
“我留你一条命,你帮我杀一个人。人死债消,大家两清。”
“杀谁?”
“你觉得是谁卖了你?”
“载诚。”
单义雄脱口而出。
他在天伦城内只跟载诚有联系,两人前脚刚分手,自己后脚就遇袭。
所以在单义雄看来,出卖自己的只可能是载诚。
沈戎点头道:“那就杀他。”
“说了半天,你不就是想让我给你干活?”
单义雄不屑道:“先不说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还干不干得了,就算能杀,那也是我自己要杀他,凭什么要还你的钱?老子在早上当的是土匪,吃的喝的全都靠抢,还从来没有干过还的事。”
“你这人是不是山上呆傻了?沈爷这是在给你活命的机会,你听不懂?”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旁边挤了进来。
“活命?怎么活?”
单义雄眼神轻蔑地看着说话之人:“现在虎符已经没用了,要想夺票就只能杀人,他能放的过我?还有,你他妈谁啊?”
这个土匪是把脑子放在草莽山,只带了三条腿来的天伦城吗?
楚见欢一脸愕然,他实在想不到以单义雄这种脑子,是怎么会被草莽山选出来夺帅的。
也怪不得载诚要卖了他,换作自己一样也要这么干。
像这种又傻又犟的队友,留着还真不如卖了换钱。
“我是元宝会楚见欢。”
楚见欢忍着心头的火气,耐心道:“虎符是没用了,但不代表咱们没有其他的办法啊。”
“什么办法?”
沈戎来了兴趣,出声问道。
“沈爷,您知不知道有个东西叫‘金兰约’?”楚见欢谄笑着问道。
在沈戎提着单义雄来到这间公寓的时候,楚见欢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当得知虎符被毁后,他更是手脚冰冷,先问候了一番单义雄的祖宗十八代,然后搜肠刮肚,绞尽了脑汁,这才终于想出了一个可以活命的办法。
“知道。”
沈戎在正东道的时候,曾经跟红花会的罗三途签过这个东西。
这是一种由格物山发明的特殊镇物,凡在其上落名签订者,需将‘金兰约’增挂入自身命域,并且拿出自身部分命数作为抵押。
如果双方都能遵守约定,那被抵押的命数就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可如果有一方选择背信弃义,那抵押的命数则会被‘金兰约’吞噬。
命数只可增不可减,要是形成命数之伤,轻则影响命位的稳定,重则可能会断绝命途,甚至身死道消。
“虎符被毁了一块,无法形成完整的选票,这就导致谁都可以说自己还有争胜的机会,只要脸皮够厚,那这就是一笔无头账,永远也说不清。如果上面揪着这一点争论起来,很可能会让天伦城这张票被作废。”
楚见欢说道:“但如果咱们在金兰约中承诺弃权,并且咱们得全心全意帮您清除其他的竞争者,共同承认沈爷您才是这场夺帅的胜利者,那不就行了?”
“聪明啊。”
又是一个清朗的男人声音忽然响起。
单义雄猛地转头看去,他竟然从头到尾没有发现这房间中竟然还有第四个人在。
“单炮头你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啊,俺就是一个种田的农民,最怕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了。”
宋时烈背靠着墙壁,蹲在地上,双手揣在衣袖之中。
他穿着一套湛蓝色的制服,看样子应该又潜伏进了某家寿行之中。
“楚兄你这个办法确实不错,但金兰约约束的毕竟只是咱们这些人,万一大家家里输不起,非要跳出来胡搅蛮缠,那该怎么办?”
宋时烈这句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他们这些票卒在天伦城是代表着各自的势力,但回去之后,那可就变回小人物了,不一定能够左右得了上面的决定。
“我正准备说这一点。”
楚见欢连忙说道:“我们可以在约定中再加一个前提,那就是在我们离开天伦城之前,必须通过自己的渠道,把弃权的消息放出去,否则一样也算违约。”
“先斩后奏...”宋时烈咂了咂嘴唇:“那回去以后可免不了要吃点苦头啊。”
楚见欢一本正经道:“沈爷能饶咱们一条命,那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投桃报李,我们这么做那都是应该的,就算吃点苦又有什么好怕的?”
“有道理,那我没意见。”
宋时烈表示赞同,转头看向沈戎:“大哥你怎么看,要不要给他们一条活路走?”
虽然是在询问沈戎的意见,但宋时烈却忽然从腰后摸出了一把锯短了手柄的锄头,目光上下打量着楚见欢。
“沈爷,杀了我们,您最多就是赚点气数和命数,外加一些品质还算不错命器,还有命域内增挂的镇物,加起来是能值不少钱...”
楚见欢的话音越说越低,脸色也越变越古怪。
他瞥了一眼沈戎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蓦然打了个寒颤,猛地拔高音量:“可您丢的却是选票啊!”
“而且我们活着,那以后您在各家之中可就有自己人了。别的不敢说,如果您哪天需要找个娘们暖暖床,我一定安排到位。别说什么吹拉弹唱的小伎俩,就算是刀枪棍棒十八般兵器,那都是样样精通,保准给您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我...我有办法收拾猛龙山。”
见事情有了转机,单义雄也端不起那桀骜不驯的悍匪架势了。
能活着,那谁都不想死。
他之前听过一些关于沈戎的事情,知道对方跟猛龙山有些过节,当即说出自己身上的可用之处。
“还有,我在三四环间的无人区内有一票兄弟,专门干各种脏活。一些你不想出手的小事,可以找他们,而且是免费。”
“怪不得能被选出来夺帅,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啊。”
宋时烈嘴里感慨着,同时把锄头给揣回腰后,朝着沈戎憨厚一笑。
“您是俺大哥,您喊俺干啥,俺就干啥。”
“我是个屠夫,但宰的通常都是不长眼的畜生。”沈戎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笑道:“既然大家都这么有诚意,那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人闻言,心头同时一松。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听了半天曲子的单义雄已经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蹭’的一声蹿了起来,身上伤口崩裂,鲜血横流。
宋时烈见状面露嫌弃,连忙往一旁挪开几步,生怕自己身上沾上血。
沈戎则眼神玩味的看着楚见欢,看得后者心头直发颤。
“老楚,门外是谁啊?”
楚见欢喉头一滚,讪笑道:“孟执缨。”
沈戎眼中寒光闪动,笑着反问:“跟我唱双簧?”
楚见欢甩着脑袋:“我们哪儿敢啊,是家里发了话,让我跟他化干戈为玉帛了。”
“这么说,反倒是我成坏人了?”
楚见欢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辩解,硬着头皮道:“这儿是我们办的不地道,要打要罚,您说了算。”
“先记下吧,让人进来。”
沈戎没有继续跟对方计较,眼神示意单义雄去开门。
房门打开,孟执缨走了进来,他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丝毫不逊色天伦城鳞夷的英俊长相,目光直接忽略了身前浑身浴血的彪悍匪徒,面无表情的看着沈戎。
对视片刻,孟执缨忽然将手伸进怀中。
刹那间,气氛骤然变得紧张,楚见欢的脸色更是一片惨白。
可下一刻,孟执缨却从怀中摸出来一个烟盒。
“沈爷,来一支?”
孟执缨咧开一脸灿烂笑容,手脚麻利给在场众人逐一散烟。
“沈爷,我知道红花会以前干了不少对不起您的事儿。您放心,以后有兄弟我在,谁都不敢再来碍您的眼。还有安全屋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气数也都充进去了,您随时能直接离开天伦城。”
“都是人才啊...”
宋时烈在心头再次发出同样的感叹。
特别是此前连宋时烈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元宝会‘龟公’楚见欢,这次的表现当真是令他刮目相看。
对方不光敢在沈戎面前唱双簧,而且见势不对,立刻就能将之前的全部谋划彻底放弃,毫无半点扭捏犹豫。
这次想出‘金兰约’这一招来破解虎符被毁之后的困局,不单单将沈戎的损失全部给找补了回来,甚至赚的比之前还要多,同时还顺理成章将众人归拢到了一个阵营当中。
而且这样一来,众人才是真正有了一条活路可以走。
俗话说的好,法不责众。
现在大家一起弃权保命,那后果肯定要比自己单独跑路要好的多,就算家里还是要责罚,也肯定比之前要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