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见欢见状喉头一滚,连连摇头。
“那不就行了?”
孟执缨淡淡道:“你帮我保守秘密,我也不收你的钱。等我赚够了命数,咱们就一起离开天伦城。”
四目相对,楚见欢看着对方眼中的冷意,明白自己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
“好吧,我答应你。”
砰!
话音落地的瞬间,爆裂的枪声忽然炸响。
与此同时,楚见欢右手指尖处荡开一片涟漪。
人娼命域,纵欢。
在这座命域当中,楚见欢的所有感官都会被拔高到一个恐怖的高度,随之而来的便是周围的一切都进入了一个特殊的慢放状态。
枪口迸发的炽热火光、飞旋而出的弹头、被撕碎的烟雾...
诸如一切,都在楚见欢的眼中被放慢拉长。
他甚至能够看清楚那子弹外壳上的纹路,闻到空气中正在逐渐变得浓烈的火药味。
但他弄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的情况下,孟执缨会先一步开枪。
而正是这仅快毫厘的抢先,让楚见欢此刻即便紧绷浑身肌肉,拼尽力气向侧面挪动身体,那枚子弹依旧像附骨之疽,带着致命的寒意一点点逼近他的眉心。
躲不开!
死亡的阴影先一步爬进楚见欢的脑海,抓紧了他的神经,脑海之中浮想联翩,全是自己头颅被子弹洞穿的血腥场景。
而就在这命悬一线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从楚见欢右眼的视线边缘‘慢慢’伸了进来。
子弹追命,徒手救人。
在楚见欢疯狂颤栗的眼眸之中,那只赤裸的手掌成功抓住了袭向自己眉心的子弹。
两相碰撞,楚见欢甚至看到了几颗火星子崩飞而起,那只手掌缓缓合拢,藏在皮肤下的骨骼在剧烈抖动,被子弹裹挟的巨力推动着朝他的鼻尖撞来。
啪。
本该清脆短促的声响被拉得格外悠长,折磨着楚见欢的耳膜。
他看见一片赤红色从面前拳头的指缝之中溅出,血点子在视线中炸开,朝着他的面门泼打而来。
楚见欢此刻的触觉极其的敏感,血水打在脸上竟如同滚油,灼烧般的剧痛瞬间钻心。可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孟执缨。
一道凶焰四溢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孟执缨的身后,扬手拔刀,刃口一寸寸落下。
而孟执缨的身体也同步转动,在楚见欢惊骇的目光中,他手抓双枪,左手的枪管精准地扛住了劈来的刀身,他右手的枪口也同时顶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砰!
枪声再度在房中炸响。
子弹脱膛,头颅炸碎。
所有的一切全部在楚见欢的面前缓慢上演,但其实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但下一刻,楚见欢只感觉脑中泛起一阵强烈的刺痛,强化的五感在瞬间被跌落原状。
骤然展开的【市井屠场】将他的【纵欢】彻底撑爆,一条青砖黛瓦的长街在眼前蜿蜒铺开,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却空无一人,只有萧瑟的风在空巷里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楚见欢重心一失,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钝痛。
他来不及整理错位的感知,猛地抬头,左右张望,目光在空荡的长街和寂静的巷陌间搜寻,却连孟执缨的一丝身影都看不到,只有弥漫在空气中的火药味和血腥味,提醒着他刚刚那场致命的交锋并非幻觉。
“跑了?”
楚见欢低声呢喃。
就在他心头刚刚升起疑惑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旁之人抬脚跺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宛如平地炸起的惊雷,瞬间席卷了整条长街。
楚见欢首当其冲,被音浪直接掀飞出去,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重摔在地,连连翻滚,张口呕出一口鲜血。
毛虎命技,震山!
无形的声波如同狂暴的浪潮,朝着四周激荡而去,原本平静的虚空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如同被石子砸中的湖面。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身影从虚空的涟漪中被硬生生逼了出来,黑色风衣,头戴礼帽。
正是红花会杀手,孟执缨。
孟执缨身形微晃,随即稳稳站定,双手依旧紧握着双枪,可持枪的姿态却宛如持刀,双枪横于面门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刺骨的眸子。
当啷。
一颗扭曲变形的弹头掉落在地。
沈戎低头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几乎要被打穿的手掌,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爆我的头?!”
恢复如初的姚敬城站在沈戎身前,转腕甩刀,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刀花。
“再来。”
“等一下!”
孟执缨一声低喝,眼睛盯着沈戎,是沉声道:“枪声动静不小,鳞夷的人马上就会到,你真要继续打?”
“在这座命域中,杀你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孟执缨闻言,恨恨扫了一眼旁边蹲地吐血的楚见欢。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的出卖,让沈戎抢先一步开命域将自己罩住,就算沈戎身兼六位毛道,也不可能留得住自己。
“你肯定已经尝过鳞夷的味道,知道黎土奖赐有多丰厚,冒险赚我这点命数,对你来说根本不值当。”
沈戎笑了笑:“不想打也可以,但该怎么做,就不用我多说吧?”
“给你。”
孟执缨没有过多犹豫,手腕一抖,一枚样式古朴的虎符便从袖口中飞出。
见对方如此识时务,沈戎也将命域主动散开。
姚敬城满脸不爽的盯着孟执缨,侧头不屑的啐了一口,身影崩散成雾。
“我对争票没有兴趣,也不想当这个票卒。”
孟执缨手中双枪虽未放下,但说话了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
“不过我们可以联手猎杀这些鳞夷,一起赚它们的命数。”
“在别人的地盘上杀人赚钱...”沈戎眯着眼睛问道:“你就不怕惹火了对方,有命赚没命花?”
“命还留着,却没有命数,那才叫惨。”
孟执缨冷沉声道:“七位我已经呆够了,如果你有这个兴趣,可以找这个龟公联系我。如果没兴趣,那就各做各事,你抢你的票,我杀我的人,谁也别挡谁的路。”
说罢,孟执缨徐徐退入灯光照不见的阴影之中,随即便以一个极其突兀的方式彻底消失在沈戎的感知当中。
红花会虽然是个杀手组织,但他们做的生意可远不止是杀人,还包括了窃听、跟踪、侦查、监控、护卫、伪造等等。
很显然,孟执缨在隐匿和侦查上的造诣水平极高。
而这也正是沈戎刚才选择拿符放人的真正原因所在。
孟执缨明明就在【市井屠场】之中,但自己却无法锁定对方,还要借用‘震山’这种手段,才能将对方给逼出来。
而且沈戎隐隐有种直觉,如果真要性命相搏,对方恐怕还有逃脱的能力。
虽然可能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大,让孟执缨宁愿放弃虎符,也不愿意放手一试。
“能代表三山九会上场的,都不是什么简单货色啊。”
沈戎心头感慨,目光转向一旁萎靡在地的楚见欢。
包括这个人,应该也不是例外...
楚见欢见沈戎打量着自己,连忙振作精神,提臀拔背,就这么板板正正跪在了沈戎面前。
“多谢沈爷救命之恩,请受小的一拜。”
楚见欢弯腰叩头,可就在额头即将撞上地板的时候,一只血迹未干的手掌突然插了进来,托住了他的脑袋,随后前探抓住了楚见欢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这种大礼还是不要行的好,不然咱们一会还怎么谈价?”
楚见欢闻言,脸上笑容越发谄媚,小心翼翼道:“沈爷,价格外面应该已经谈好了吧?还有必要再谈吗?”
麻姑巷遇袭,楚见欢丢了虎符后,立马便联系了家里,让她们想办法救他出去。
元宝会高层虽然怒其不争,但也不好不闻不问,就这样把楚见欢丢在天伦城内等死,所以立刻通过山河会找上了杜煜。
一命换一命,不是找个娘们给沈戎传宗接代生个崽。
而是用孟执缨的命,来换楚见欢的命。
沈戎接下了这个生意,所以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不过楚见欢现在看沈戎的意思,分明是想坐地起价。
“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就该让你们全部死在天伦城里面...”
刚离狼口,又进虎穴的楚见欢,在心头大骂不止,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爷,我在元宝会内就是个不起眼的龟公,平日间就帮妈妈们打打杂,管管姑娘。会里这次也是实在找不出人,所以才把我排了出来,我身上真没什么钱啊。”
沈戎笑了笑,摇头道:“我不要钱。”
“那..那您要什么?”楚见欢眼神惊惧。
“我觉得刚才那个红花会杀手说的有点道理,诛杀外贼,黎土有赏,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狠赚一笔,那未免也太可惜了。”
楚见欢一听这话,顿时浑身发软,脚下踉跄。
“不过你也不用害怕。我不会拿你钓蛇。”
楚见欢猛吸一口气,强行站稳身体,一脸悲戚道:“那您要拿我钓什么?”
“钓贼。”
“谁?”
“谁是贼,我钓谁。”
沈戎将五官变成关牧的长相,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轻声道:“从现在开始,这张脸就是你的了。你叫关牧,是长春会‘裕’字的一名掌柜...”
随着话音一同递过去的,还有赫里蟠的那把钥匙。
“好好干。”
沈戎看着欲哭无泪的楚见欢,鼓励道:“干好了,等这次‘夺帅’结束,你可就是元宝会内的大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