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墙垣,树洒碎影。
墨客城的学府台建在城内的矮山上,内部处处可见层叠的青灰瓦顶,各具神韵的脊兽趴在房檐上,听着四处传来朗朗书声。
汤隐山手中攥着一顶月牙白的礼帽,指尖微微发紧,跟着前方引路的先生,一步步踏过地面刻着缠枝纹的青石板。
这地方他曾经来过,或者说,他曾经也是这里的常客。
但阔别多年再临此地,虽然路旁两侧古柏依旧,脚下青砖如昨,但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接连穿过两进院落,一座雅致的书房出现在汤隐山面前,匾额上题着‘慎独’二字,笔力遒劲,气度自存。
引路的学院先生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朱漆木门,脆响声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崔山长,汤老师到了。”
说罢,他便侧身为汤隐山让开道路。
“多谢。”
汤隐山轻声致谢,随后独自跨入房中。
书房内陈设如何,已经不用在意,因为早就被到处散落的书卷所遮掩。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案,后方坐着一位华发满头,面容清癯的老人。
正是格物山在三环的首席山长,崔棠。
“隐山,上次一别,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崔棠沉腕转笔,在纸张落下最后一笔,随后缓缓抬起眼眸,温和的目光落在汤隐山的身上。
“回崔老的话,快有七八年了吧。”
汤隐山略显局促站在堂下,恭敬回答。
其实按辈分来算,他跟崔棠勉强能算是平辈。但两人之间如今地位悬殊巨大,就算汤隐山再怎么不着调,也不敢对崔棠有半点不敬。
“准确地说,应该是八年零三个月了。当真是光阴似箭,转瞬即逝啊。”
崔棠感慨一句,随后抬手道:“来,用不着这么紧张,咱们坐下说话。”
等汤隐山坐稳后,崔棠方才继续说道:“这些年你一人独挑变化派的大梁,四处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当真是辛苦你了。”
“崔老言重了,变化派如今就剩一根小木棍,随手提着就走了,也谈不上什么辛苦。”
崔棠闻言笑了笑,继续问道:“说实话,你有没有怪过我这位老学长?在变化派受委屈的时候,都不曾出手拉你一把。”
汤隐山表情平静道:“不敢,学海无涯,大浪淘沙。变化派兴盛时靠的是自己,衰落那也是因为我们自己不济事,降级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怪不了任何人。”
“唉。”
崔棠轻叹了一声,没有再继续多说,转而问道:“你跟桂生现在进展如何了?”
这话题跳转的极其突然,汤隐山此刻还正在揣摩着崔棠先前话中有没有其他含义,瞬间就被打了猝不及防。
“这...”
汤隐山愣了片刻,这才回答道:“我刚回来没多久,跟桂生,也...也就跟原来一样吧。”
“一样可不行啊,你们之间虽然差着一辈,但现在可都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崔棠语重心长道:“桂生这丫头为人是强势了一些,但这也不能全怪她。自从她父亲去世以后,器物院的重担就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格物山内部是个什么情况你也清楚,如果她表现的软弱了,恐怕早就被压垮了。”
汤隐山点头:“您说的这些我明白,我也从来没有怪过她。”
“其实如果当年变化派没有遭遇那场学灾劫难,你现在的地位恐怕比她还要高上一头,女强男弱的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汤隐山在四环的时候,每当遇见麻烦,最擅长的就是拿以前的往事来压人,谈牺牲,谈风险。但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那不过是无奈之举,是他给自己找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现在被崔棠提及,汤隐山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什么如果,已经没多大的意义了...”
“不,还有意义,而且意义很大。”
汤隐山眉头紧蹙,不明所以的看着对方。
“最新的消息,随着黎土封镇的削弱,现在一环和二环已经开始连通,而且是连带着那群外人的地界,一起同步在进行。所以上面已经决定对山院进行重整,以应对瞬息万变的局势。”
崔棠神情凝重道:“这次大山长亲自安排了,希望由你来牵头重建变化派。”
“什么?!”
这个消息不亚于一颗巨石砸进汤隐山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窜立了起来,双拳紧握,满脸兴奋。
可很快,汤隐山便冷静了下来。
那场摧毁整个变化派的学灾劫难现在依旧存在,仅仅是两道并行这种最基本的情况,在进入五位之后都无法稳定,甚至从七位开始,死伤率便会以一个骇人的速度开始攀升,达到一份令人绝望的程度。
当年整个变化派上百人都无法冲破这个难关,现在就剩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办得到?
崔棠看着汤隐山明暗不定的脸色,顿时了然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一次的山院重整力度很大,技法院内的技攻和技防,器物院的运用和革新、命域院的增挂和谐振等学派,要全部迁入局势院中。而且还会抽调三环到五环各大山院的精英,全部到三环来听候调遣。”
“当然,这个过程不会一蹴而就,而是在暗中徐徐进行,以免刺激到其他的势力,引来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
崔棠说道:“而我们对于变化派的期盼,并不是要隐山你做出前人无法办到的壮举,我们是希望你能把目光放在八位,甚至是九位的低命位上。”
“低命位?”
汤隐山若有所思。
“对。”崔棠点头道:“在三山九会当中,论综合实力,我们格物山是眼下当之无愧的人道第一,但你也清楚,如果单论武力这一方面,我们远不如武士、洪图、绿林,甚至比起红花会那种松散的组织,都有所不如。”
“八主之争后,甚至都不用等到那时候,就是现在,乱世已经到来。内有八道明争暗斗,外有蛮夷虎视眈眈,上有封镇日渐衰败,下有浊物躁动不安...”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我们格物山是选择攻还是守,是战还是退,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有我们自己手里的枪杆子够硬,说话才有底气。”
崔棠这一番长论,算是将格物山如今的处境和应对决策说的透彻干净。
“所以我们需要山上的老师和学生们放弃幻想,做好战争,甚至是死亡的准备。而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变化派的研究成果就是能在最短时间内,最大程度提升他们实力的方法之一。”
崔棠沉声道:“重任在肩,隐山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汤隐山眼中犹豫不再,拱手抱拳,算是接下了这份重担。
崔棠见状展颜一笑,抬手下压,示意汤隐山坐下。
“最近这几天,墨客城内的风言风语可不少啊,你听说了没?”
汤隐山当然知道,因为这些流言蜚语的主角不是旁人,正是沈戎。
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而是诛心之言——沈戎要卖了七位的票。
这个事情最近在格物山的三座大城内闹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甚至连不少昔日旧识,都专程来问过汤隐山,求证是否属实。
至于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波助澜,汤隐山不用想都知道。
长春会‘丰’字,渝青钱。
渝青钱这么做,看似是在自己砸自己的生意,可实际上却包藏祸心。
要知道读书人身上最经常被人贴上的一个标签,那就是‘清高’。
在格物山这种有道德洁癖的势力内,沈戎这番举动无异于是在他们眼里扎了一根刺。
就算证明‘买票’这件事只是无稽之谈,这根刺也依旧会在。
等沈戎回来以后,面临的将是无数的猜疑和排挤,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如此一来,对于沈戎这种半路上山的人来说,最好的选择那就是卖票跑路,换个地方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汤隐山今天受到崔棠的召见,本以为对方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不过现在看着崔棠脸上的笑意,自己似乎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丰’字这几年名声已经烂透了,孤注一掷想要借助这次的机会翻身,所以他们能干出什么举动,都不足为奇。沈戎想顺带手从他们身上赚点钱,也没什么关系。”
崔棠表态道:“墨客城可以配合沈戎演戏,不过‘丰’字那边也不傻,上大当的可能性不高,沈戎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只要不影响夺票的正事就行。”
“多谢崔老。”
“用不着谢我,这也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崔棠笑道:“沈戎上山的时间虽然短,但表现突出,等这次‘夺帅’的事情结束,他也是咱们格物山年轻一辈的标杆人物了。要是这么小事我们都不给他站台,那未免也太让人心寒了。”
“崔老,沈戎来消息说,在他那边有人吃里扒外,卖消息给鳞夷。”汤隐山语气严肃道:“甚至人夷那边都把手伸了过去,意图染指选票。”
“这场‘夺帅’本身也是一场抓贼,出现这样的事情都在意料之中。”
崔棠重新执笔,埋头书案,语气淡定道:“隐山你告诉沈戎,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切由他自己决定。”
笔落纸张,却凝势不动。
墨水徐徐晕开,眼看就要坏了整张构图。
“如果局势危急,无能为力,那也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即便是颗粒无收,老夫也能替他扛住后果。”
话音落地,笔走龙蛇。
汤隐山拱手作揖:“变化派学首汤隐山,代学生沈戎,谢过崔山长。”
....
房门打开。
汤隐山从中退了出来,刚刚带上房门,都还没来得及转身,背后便有话音响起。
“崔老头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了?”
汤隐山循声看去,就见霍桂生斜靠着一根梁柱,左手托着右肘,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
“都是好话,一句不好的都没有。”
霍桂生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汤隐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