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里蟠的宅子不大,地段也不太行,已经到了外城‘净区’的边缘,与那片楼压楼、巷挤巷,挤满了倮虫的‘污区’也就只有一墙之隔。
站在他家宅子的门口都能闻到那股从‘污区’飘过来的馊臭味道。
“关大哥您请上座。”
赫里蟠亲自引着沈戎进了正厅,刚刚坐定,便有两名白衣少年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身段挺拔修长,皮肤白净透亮,眉眼间的神态看上去跟赫里蟠有几分相似。
还有一名少女从后堂绕了出来,站在沈戎身侧,衣衫薄得像是贴在身上,肩颈、腰线、腿根上都露着凉意。
她垂着眼睛,扮起了几案,将属于沈戎的那杯茶轻轻托在手中,茶香和体香不断往沈戎的鼻子里钻。
“关大哥,这就是小弟养育的三个孩子。”
赫里蟠指着那两名白衣少年,向沈戎介绍道:“这是老大赫里角和老二赫里牙。不瞒您说,这俩小子都已经跟君父城巴蛇族的佟家定下了娃娃亲。佟家说了,只等他们上道,立马就把姑娘嫁过来。”
赫里蟠语气中透着一丝骄傲,又指向那名少女。
“这是三丫头赫里鳞,她母亲可是相柳族董家出了名的美人,当年我为了将她生下来,把家底全部给掏空了,甚至到现在都还在外面欠着不少钱。”
赫里蟠说到这里,胸口都挺了起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宝贝。
“这三个孩子性情醇厚,不骄不躁,最重要的是出身贵气,潜力十足,个顶个都是尖货。”
“幸得父亲赐命,愿为父亲增寿。”
三人几乎同时齐声开口,语调恭敬。
沈戎打量着面前两名少年,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
对于赫里蟠用‘尖货’这种词来形容他们,两人不仅不觉得屈辱,反而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眼底有微微的亮光,仿佛能被父亲挑中是一种值得骄傲的荣耀。
沈戎感觉自己心里那股子恶心又翻涌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笑着道:“都是好孩子啊,蟠老弟你享福了。”
“好孩子是好孩子,但我却不是一个好父亲。”
赫里蟠脸上神情忽然一黯,叹了口气道:“说出来也不怕关大哥您笑话,他们仨之所以到现在还没上道,不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努力,而是被我这个当爹的给拖累了。”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今天在父亲那里您也看到了,我那两位兄长的心肠一个赛一个的阴狠。其实不止是今天,他们私底下早就对我虎视眈眈了,这几年他们背着父亲跟不少郊外办厂的老板打了招呼,不准任何人资助小弟我,想方设法切断了我的财路,目的就为了把我逼死,好抢走父亲赐予我的寿数。”
赫里蟠语气惆怅,似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人倾诉。
“天伦城虽然有百万人口,但在这里没有人愿意插手肥遗族赫里家的内斗。所以在他们的联手封锁之下,我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想要突出重围,那更是难上加难。”
赫里蟠抬眼看了看自己的三个孩子,眼里竟流露出一丝不应该出现的柔软。
“我们这条命途讲究一个优胜劣汰,肥遗族更是将‘多生快生’奉为圭臬,笃定在高产之下,子嗣中出现精品的概率会更高。所以子嗣一旦在成长的过程中出现任何问题,该放弃就放弃,该回收就回收,绝不犹豫。”
“我也是赫里家的一员,当然明白这一套经过祖祖辈辈,不知道多少代先人所总结而出的经验是正确的。可问题在于我这三个孩子实在是太干净,太难得了,好到我都怀疑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再生出这样有优秀的后代,所以我实在是舍不得放弃他们当中任何一个。”
“可我不放弃,就意味着我得养着他们。”
赫里蟠语气无奈道:“养着,就得赐予他们寿数。分寿数,就意味着我自己身上剩不了多少。剩不了多少,就赐不出‘恩骨’。赐不出恩骨,他们就上不了道。他们上不了道,反哺不了我....我这一家,现在就是死死地卡在了这一步上。”
听到自己父亲说的这些话,场中三人纷纷把头埋低,眉宇间没有怨恨,全是无法为父亲分忧的哀伤。
关于‘恩骨’,沈戎现在也算是了解一些。
这东西可不是随便从身上拆一根骨头下来,就可以帮助子嗣后代压胜上道的。
其中蕴含了父辈部分命数,相当于是将自身的命数切出来一部分‘借’给子辈,父子双方的命数形成一种特殊的纠缠和羁绊。
这一点有些类似于地道命途中,仙家与弟马所签订的‘命契’,但控制效果却远比‘命契’更强。
因此如果父辈自身的实力不够,那强行拆出‘恩骨’就等于是在自杀。
而且如果接受了‘恩骨’的子辈无法上位,不能反哺父辈,那父辈的命数上限就会永远缺失一部分,再也无法满足晋升下一个命位的命数要求,被彻底困死在原位。
因此赐予‘恩骨’这件事,对于鳞道来说不止困难,而且风险极大,必须要慎之又慎。
“赐出去‘恩骨’,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去给子女们换一个未来。子女要是能成功上位,那自然能够把给出去的命数赚回来,家族成功开枝,顺利散叶。可要是子女上不了位,那....”
赫里蟠似乎将自己说得动情,声音微微发哑:
“关大哥,小弟也并非是贪婪无度,非要一口气培养三个孩子。可每当想要放弃的时候,我就于心不忍,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赫里蟠侧过身体,正面对着沈戎。
“所以小弟今天有个不情之请,还希望关大哥能成全。”
看着赫里蟠啰里啰嗦打了半天的感情牌,沈戎早就猜到了对方肯定别有所图,闻言也不惊讶,说道:“兄弟你先说是什么事,如果关某能办,一定不会推辞。”
“来,你们全都给我跪下。”
赫里蟠冲三个孩子招了招手。
两个少年立刻跪倒在地,用膝盖碾着地面,往前跪行了两步,脑袋几乎要触到沈戎的脚尖。
少女依旧捧着那杯茶,也不放下,轻轻跪在沈戎旁边,额头贴地,纤细的腰肢勾勒出一抹好看的弧度。
“我想让他们认您当干爹。”
赫里蟠一脸正色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干爹?”
沈戎眼皮轻轻一跳,他对于这个词可谓是极其的敏感。
毕竟正东道上发生的事情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蟠老弟,你我虽然一见如故,但大家毕竟不是一条命途的人,这个干爹我恐怕当不啊。”
沈戎沉默片刻后,重重叹了口气,似有心无力。
在鳞道之中,‘干爹’可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一个鳞道的命途中人想要活得安稳,甚至是‘逃出生天’,那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一是自身足够优秀,能够为父辈提供源源不断的命数。
这样一来,自然不用担心会有被‘回收’的风险,父慈子孝,携手共进。
二是自己的父辈死亡,无论是意外,还是仇杀,只要自己能扛得住父辈死亡导致的‘抽寿’,那就能继续存活,甚至能自立门户,活得更加自由。
但‘抽寿’的意思可不是简单的失去父辈赐予的寿数。
‘抽’这个字代表的是一瞬间的衰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光阴在自己身上一闪而逝,足以让绝大部分人当场死亡。
而且这还得要达到鳞道七位【吞寿鲤】才行,七位以下,只能为自己的父辈殉葬。
至于这最后一条路,那就是拜干爹。
鳞道父辈控制子辈,依靠的是‘恩骨’。可干爹跟契子之间可没有任何的契约约束,靠的是真正的‘父子情谊’。
从干爹的手上得来的寿数,那就是纯粹的赏赐,
所以在鳞道的地盘上,干爹可比亲爹还要更加的难得。
“关大哥您别多想,我知道您是人道命途,不能给他们仨赐予寿数。”
赫里蟠似乎怕沈戎误会,赶紧补道:“小弟我只是想给他们找条后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