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二十六年九月十五,夜。
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京城的聪明人都减少了出行。
哪怕是往日里最为热闹的八大胡同也是冷清了许多,毕竟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都被勒令在家。
整个京城都是变得风声鹤唳,仿佛有一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然而,京城西郊的安乐侯府里,灯火通明。
从外面看,这座五进五出的府邸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门房的老仆早已睡下,院子里静悄悄的。
可后院的正堂里,却挤满了人。
柴宗训站在正堂中央,身上披着一副威武的铠甲。
这铠甲是他父皇周世宗柴荣的唯一遗物,从没穿过,一直锁在箱子里,每年拿出来擦一擦,又放回去。
今天终于穿上了,冰冷的铁片贴着身体,让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仿佛感受到了他父皇柴荣的英魂。
此时的柴宗训面前站着两千多人。
有符家的死士,一个个精壮剽悍,眼神凶狠。
有那些旧官僚豢养的护院打手,平时看家护院,今天拿了刀枪,准备杀人。
还有一些从各地偷偷潜进来的亡命之徒,脸上带着刀疤,手上沾过血,眼睛里冒着狠光。
还有一些自称是周世宗柴荣心腹亲兵的落寞者,都是幻想着从龙之功的高官厚禄和光耀门楣。
两千多人,把整个侯府都挤得满满当当。
柴宗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说话,“诸位,今夜之后,这天下,就要换个主人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爆发出喊声:“侯爷万岁!”
“杀进皇宫,活捉郭贼!”
“夺回龙椅!”
柴宗训抬起手,止住那些喊声。
接着他便是看向一旁的心腹符昭信,“那帮契丹人到了哪里?”
符昭信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挎着刀。
只见符昭信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契丹那边的人,已经在城外等着了。三百骑兵,都是当年逃出去的残部,憋了十几年,就等今天。领头的叫耶律敌烈,是契丹皇族的旁支,他爹死在周军手里,虽然投降了周军,但他一直恨那位入骨。”
柴宗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契丹人。
当年被大周灭国,耶律贤被俘,契丹贵族杀的杀、逃的逃。
那些逃出去的残部,一直藏在漠北苦寒之地,苟延残喘。
这几年,符家暗中和他们联络,许了无数好处,终于说动他们出兵。
虽然只有三百人,但都是精锐,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术刀法都是一流。
只要冲进城来,里应外合,胜算就更大了。
“侯爷,”符令图凑过来,压低声音,“西门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守将收了咱们两万两银子,答应子时三刻开城门。他的人也会装作没看见,让咱们的人顺利进城。”
柴宗训点点头,“好。子时三刻,准时动手。”
接着他扫视一圈人群,提高声音,“出发!”
“诺!”
两千多人,悄无声息地出了侯府,消失在夜色中。
……
城外,一处废弃的寺庙里,三百契丹骑兵正在等待。
寺庙破败不堪,屋顶漏了几个大洞,佛像缺胳膊少腿,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
可这些契丹人不在乎,他们坐在地上,靠着墙,默默地擦着刀。
领头的叫耶律敌烈,四十来岁,满脸风霜,左眼下面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他是当年契丹皇族的旁支,父亲死在周军手里,被迫投降大周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如今已经四十多了。
十几年来,他一直暗中聚集和支持着契丹旧部,而这几百残部,在漠北草原上东躲西藏。
冬天冻死,夏天饿死,被其他部落欺负,被周军追着打。
他做梦都想率领这些残兵打回中原,恢复契丹荣耀,报仇雪恨。
“祥稳,”一个手下凑过来,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传来消息,柴宗训的人已经动了。子时三刻,西门会开。”
耶律敌烈点点头,站起身,“传令,上马!出发!”
三百骑兵,翻身上马。
马蹄裹了厚厚的布,人衔枚,刀不出鞘,悄无声息地向城门摸去。
他们的目标,是西门。
西门守将叫王贵,五十多岁,在军中混了三十年,一直没升上去。
符家找到王贵的时候,他正为仕途无望而愁,也觉得怀才不遇。
两万两银子砸下去,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子时三刻,西门悄然打开。
三百契丹骑兵,鱼贯而入。
……
皇宫里,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龙床上,苏宁还是那个样子,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御医们轮流守着,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敢离人。
秦太医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根银针。
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内侍,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阿福听到了。
那些脚步声,那些马蹄声,那些刀枪碰撞的细微声响。
太远了,普通人听不见。
可阿福这个人工智能听得见。
只见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连呼吸都没有,可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方圆几里内的每一个声音。
三百……四百……五百……
人不少。
阿福在心里笑了笑。
主人,你钓的大鱼来了。
……
与此同时,柴宗训的人马,在皇宫北门外和契丹骑兵会合。
五百多人,黑压压一片,把北门外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火把照出他们狰狞的面孔,刀枪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柴宗训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巍峨的宫门,心跳得厉害。
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他终于回来了。
六岁那年,他被人从汴梁皇宫里抱出来,塞进一辆马车,送到了所谓的安乐侯侯府。
接着又被迫随着那个可恶的叔叔迁都京城,在这个蛮荒之地蹉跎此生,看着那位叔叔目空一切的霸占本来属于他的皇位。
从那以后,柴宗训再也没踏进过宫门一步。
他恨。
恨那个抢了他皇位的人,恨那些姓郭的人,恨这座把自己拒之门外的皇宫。
同样恨自己的父皇柴荣生前没有能够做好安排,还恨那个母亲符皇后弱弱无能,只会劝自己放弃仇恨。
今天,他柴宗训要回来了。
一定要杀死所有的郭姓子弟,登基为帝,拨乱反正,废除一切荒唐之法,然后再次还都汴梁。
自己一定会成为远超父皇周世宗柴荣的千古一帝……
“冲!”
柴宗训举起刀,大喊一声。
喊杀声骤然响起。
两千三百多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北门。
北门守军猝不及防,被冲开一个口子。
那些守门的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在地。
柴宗训的人蜂拥而入。
“杀!”
“活捉郭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