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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伴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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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如今他身边围着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十好几个年轻人,趴在地上认真听他说哪条河能走船、哪座山有隘口、哪片林子能藏人。

  周老四的背更驼了,但他扎的营帐,五十个人同时动手,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立起一片整齐的帐篷阵,风雨不透。

  孙五骂人的次数少了。

  不是因为他脾气变好了,而是这群小子已经不需要骂了。

  指令一下,该左转左转,该匍匐匍匐,动作比很多边军老兵还利索。

  “五天一练的兵,叫强兵。”孙五有天喝了酒,红着眼对赵大说,“一日一练的兵,老子活四十五年,头一回见。”

  “那叫什么?”

  孙五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叫脱产职业军人。公子说的。”

  赵大听不懂什么叫“脱产职业军人”,但他看得懂这群小子的眼神……

  亮,稳,有根。

  一年前,那是两百双惶恐茫然的眼睛,为了一口饭、一份津贴而来。

  一年后,那还是两百双眼睛,但里头装的,已经不只是饭和钱了。

  苏宁,仍是这群人里最普通的。

  他依旧穿同样的短褐,睡同样的通铺,跑操时落在第一梯队的中段,不抢头名,也不掉队。

  读书时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落在书简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会和旁边的伴读低声讨论。

  有人开始叫他“公子”,他摆摆手,“叫名字。”

  没人敢。

  但那种敬畏,不再是当初因为身份和权势的敬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服。

  两百个伴读,没人打得过钱七教出来的那几个斥候苗子,但所有人都打不过公子。

  没人背得完赵大画的那一百多个常用字,但公子能背完,还能默写出来。

  没人能同时记住孙五教的十七种队列变阵,但公子能。

  可公子从不显摆。

  苏宁跑操就是跑操,读书就是读书,蹲在地上辨足迹时,鼻尖快蹭到泥了,也毫不在意。

  “公子这身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有天晚上,一个新来的伴读忍不住问王朴。

  王朴没回答。

  他正在看一卷刚从开封城里送来的邸报。

  看完,折起来,放回竹筒,眼神幽深。

  公子没跟谁学过。

  那些本事,好像天生就会。

  或者,好像他本就是另一个人。

  王朴没有深想,有些事情,不必想那么透。

  他只要知道,跟着公子,是对的。

  这一年,苏宁从二百人中陆续挑出了几个格外亮眼的苗子。

  王朴,二十四岁,青州人。

  他刚来时瘦得像根竹竿,跑操三圈就喘,孙五骂他“读书读废了”。

  可三个月后,他的体能就追上了中游。

  更惊人的是他的脑子……

  过目成诵,算账奇快,冯道讲《春秋》三传异同,他能当场举出七条前人未发的见解。

  冯道后来对人说道,“此子若非生于乱世,当为一代大儒。”

  但王朴自己不想当大儒。

  他更喜欢躲在角落里,对着赵大画的那一百多个常用字发呆,然后在另一片纸上,画出一种全新的记账法子……

  公子叫它“复式记账法”。

  赵普,二十三岁,蓟州人。

  此人初来时最不起眼,貌不惊人,话也不多,被分在第三队中段,不上不下。

  但他有一个特点:记性奇好。

  不是王朴那种过目成诵的好法。赵普记的是人。

  哪个伴读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擅长什么、家里几口人、来应募那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他全记得。

  更可怕的是,他还会用这些信息。

  有一次孙五要选十个斥候苗子,赵普在旁边递了句话,“队尾那个刘四,他爹是猎户,打小在山里跑。”

  孙五将信将疑把刘四提上来一试,果然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从此孙五看赵普的眼神都变了。

  李昉,十九岁,深州人。

  他是二百人里年纪最小的之一,生得白净腼腆,说话还会脸红。

  但他写的字,让冯道亲自开口向苏宁讨人。

  “此子书法,已有盛唐遗风。老夫想收他做个记室。”

  苏宁没放人。

  他反而是把李昉留在身边,专门管文书。

  几百封往来的信函、账目、名册,经李昉的手一整理,井井有条,清清楚楚。

  李昉不善言辞,但他誊抄的每一份邸报、每一道军令、每一篇奏疏,苏宁都会仔细看。

  那些字迹端正温润,像他的人。

  这三个人,加上后来陆续冒头的几个,成了城外军营里人人都知道的“公子心腹”。

  但苏宁对他们,和对其他伴读,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操练,一样的苦吃,一样的通铺。

  只是晚上会多留他们半个时辰,点一盏孤灯,对几卷书简,聊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聊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每次灯熄灭时,那几人的眼神,都比点灯前更深了一些。

  二百人脱胎换骨,背后是流水一样的钱粮。

  一日一练,不是嘴上说说。

  每人每日三顿干饭,不是稀粥——干饭!

  孙五说了,光喝稀的,跑二十里得趴下一半。

  于是干饭敞开吃,一顿饭要消耗好几石米。

  每月每人一套短褐,两双布鞋。

  操练费鞋,跑上十天,鞋底磨穿。

  周老四会补,但补丁摞补丁硌脚,公子说换新的。

  兵器损耗——练队列用木棍,练格斗用木刀,练斥候用麻绳。

  都是消耗品,坏了就得补,补不了就得换。

  还有伤药。

  磕碰淤青是家常便饭,严重些的脱臼骨折,要有郎中随营,要有药材常备。

  请郎中的钱、买药材的钱、给郎中的诊金……

  还有给那二十几位伤残老卒的俸钱。

  公子说了,他们是训导,不是仆役,不能白干活。

  每月按队正标准发钱,一文不少。

  还有给伴读们家里寄的安家费。

  公子定的规矩:每月津贴,必须分出一半,由账房统一寄回原籍。

  谁家父母年迈、妻儿孤寡,账上另有贴补。

  所有这些,都是钱。

  流水一样的钱。

  ……

  当初,郭威第一次看到儿子递上来的开支账目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多少?”

  “回陛下,去岁八月至今,共支银四千七百六十两。”郭忠垂首答道,“另有粮米杂物,折钱不计。”

  郭威沉默了。

  四千七百两银子,够他养一支三千人的边军了。

  而他的儿子,只用这一年的时间,养了二百个……读书人。

  “他哪来这么多钱?”郭威问。

  郭忠早有准备,呈上另一份账册。

  “公子在开封城内外,开设商号七处。三间布庄,两间粮铺,一间药材行,一间南北货栈。另与汴河码头几家大商贾有合作,做的是……长途贩运。”

  “贩什么?”

  “南边的茶叶、丝绸,北边的皮货、药材。”

  郭威又沉默了。

  半晌,他才问道,“谁在帮他管?”

  “王朴。那个青州来的读书人。账目、进出、成本、利润,都是他在打理。公子每隔五日看一次总账,其余概不过问。”

  “赚了多少?”

  “去年八月至今,各商号净利润合计……五千三百两。”

  郭威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儿子。

  那个被他从井里捞出来时瘦骨嶙峋、抱着柴荣哭得喘不上气的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做生意?

  什么时候认识了汴河码头的商贾?

  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布下这七间铺子?

  更重要的是,他赚五千两,全花在军营里;他自己,至今还睡通铺、穿短褐、和那二百个伴读一起吃大锅饭。

  他图什么?

  郭威没有问。

  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那个儿子,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恭敬的和孺慕的,但郭威总觉得,在那些眼神的深处,还有一片他看不清的水域。

  “随他去吧!”郭威挥挥手。

  这是他说过很多次的话,每一次,心情都不一样。

  ……

  城外军营。

  苏宁坐在账房里,听王朴一项项报这个月的收支。

  “……布庄进货成本略涨,因为江南那边开春阴雨,蚕丝减产。我已与杭州那家老号约定,预付三成定金,锁价到年底。粮铺平稳,药材行因去年收容伤兵,与几家药商建立了长期往来,如今进货价比市价低半成。码头那边的贩运生意,这个月有两批货被风所阻,延误十日,但买家守信,未索赔。”

  王朴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苏宁点点头,“药材行要留足库存。伤兵营虽然安置得差不多了,但往后未必没有别处用。码头那边,延误十日不算什么,商人重信,守信比赚钱要紧。”

  “是。”

  王朴收起账册,却没有立刻退下。

  “公子,”他忽然问,“咱们这样……还能撑多久?”

  苏宁抬眼看向王朴。

  “我的意思是,”王朴斟酌着措辞,“商号盈利虽好,但规模有限。伴读营的开支还在增长——今年您又招了第二批,虽然只选了一百人,但日后还有第三批、第四批。咱们的生意,跟得上吗?”

  苏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

  操场上,第二批伴读正在跑圈,孙五的骂声隐隐传来。

  第一批伴读营成员,如今已能帮着带队、教习、维持秩序。

  “会跟上的。生意可以再做,铺子可以再开,商路可以再拓。开封不够,就走洛阳;洛阳不够,就走大名府、走扬州。”

  “缺钱,是小事。缺人,才是大事。”

  王朴看着公子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

  只是把账册收进木匣,在心中默默调整了未来半年的商业计划。

  钱,要赚更多。

  公子要养的人,还多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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