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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伴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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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入主开封后,并没有急着坐上那把龙椅。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中原大地上,各路节度使依旧是拥兵自重,后汉皇室虽已被他掌控在手,但刘氏宗亲尚有人在,天下人心也未尽归附。

  这时候贸然称帝,只会给人落下篡逆的口实,引来四方讨伐。

  郭威打仗是一把好手,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于是,他一边与众文武商议,决定从刘氏宗亲中择一人为帝。

  挑来选去,选定了徐州节度使刘赟。

  刘赟何许人?

  他是刘知远的弟弟太原尹刘崇的儿子,论辈分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亲侄子,血统纯正,年纪尚轻,容易控制。

  郭威的算盘打得很精:先立个傀儡过渡,待时机成熟,再行禅让之事。

  消息传到太原,太原尹刘崇先是大喜过望。

  自己的儿子要当皇帝了!

  那他这个当老子的,就算不能跟着进京坐龙廷,至少也能当个太上皇吧?

  太原的僚属们纷纷道贺,刘崇脸上的笑纹几天都没消下去。

  可高兴归高兴,刘崇心里总有些不安。

  郭威这个人,他太清楚了。

  从底层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枭雄,脖子上还纹着一只飞雀,人称“郭雀儿”。

  这样的人,会老老实实辅佐他儿子坐江山?

  刘崇越想越不踏实,便派了个心腹使臣,前往开封试探郭威的态度。

  使臣到了开封,郭威亲自接见,态度十分客气。

  酒过三巡,使臣委婉地表达了刘崇的疑虑。

  郭威听完,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

  接着他只是解开衣领,露出脖子上那只张翅欲飞的雀儿纹身,指着它对使臣笑道:

  “自古以来,岂有雕青天子?”

  纹青刺字,那是市井之徒、军中莽汉的做派。

  自古以来,哪有身上雕花的皇帝?

  郭威这话既是自嘲,也是表态:我郭雀儿就是个粗人,能混到今天这一步,已是祖上积德。

  天子之位,不是我这等人敢肖想的。

  使臣将这话传回太原,刘崇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郭雀儿是个明白人。”他对左右说,“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然而,刘崇麾下有个判官叫李骧,是个老成持重的谋士。

  他听完郭威的话,不但没有安心,反而更加忧虑起来。

  “主公,郭威此言,不过是权宜之计。他若真无异心,何必立幼主?何必把持朝政?自古权臣篡位者,哪个不是先立傀儡、再行禅让?”李骧跪地进言,“请主公速速发兵,屯于边境以为震慑。一旦郭威有异动,便率兵南下,与朝廷里应外合,方可保少主无忧!”

  刘崇勃然变色。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郭威要篡位?你是说我儿子坐不稳龙庭?”

  “主公,未雨绸缪……”

  “住口!”刘崇拍案而起,“郭令公亲口对我说,自古无雕青天子!他若真想篡位,何不早篡?何必立我儿为帝?你这是离间我们父子与郭令公的情谊!来人,把这挑拨是非的小人给我拿下!”

  李骧当场被剥去官服,押入大牢。

  他的妻子闻讯,赶到府衙前长跪哭诉,求刘崇饶丈夫一命。

  刘崇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只说了两个字:

  “同罪。”

  当日,李骧夫妇双双被推出辕门斩首。

  太原城中,再无一人敢言郭威有异心。

  ……

  徐州这边,刘赟接到继位诏书,同样是喜不自胜。

  他连忙收拾行装,从徐州启程,车驾缓缓向开封进发。

  一路上,地方官员争相迎送,百姓伏地山呼万岁。

  刘赟坐在车中,恍惚间已觉自己是天下之主。

  但他没能走到开封。

  契丹人来了。

  边境急报,契丹大军南犯,河北告急。

  郭威上表,以“御敌”为名,率主力大军离开开封,北上迎战。

  刘赟的车驾,此时才走到宋州。

  他并不知道,就在郭威大军出城的那一刻,开封城内已经换了天地。

  郭威的部下们,把一面黄旗披在他身上。

  “诸军无主,愿奉郭公为天子!”

  山呼海啸的拥戴声淹没了郭威的推辞。

  他好像推辞了三次,又好像一次都没有。

  史书里怎么写,后人不清楚。

  但结果很清楚……

  郭威黄袍加身,率军掉头,重返开封。

  城中的留守官员们,对着这面黄旗,没有任何反抗。

  广顺元年正月丁卯日(951年2月13日),郭威正式即位称帝,国号大周,定都汴京,史称后周。

  刘赟的登基大典还没筹备好,新皇帝已经姓郭了。

  此时,刘赟刚刚抵达宋州,车驾还未入馆驿,便被一队盔甲鲜明的士兵团团围住。

  “奉旨,湘阴公接诏。”

  刘赟跪在地上,听完了那道诏书。

  他的封号从“天子”变成了“湘阴公”,他的目的地从开封皇宫变成了宋州别馆。

  “郭令公……不,陛下,可还有别的旨意?”刘赟问。

  传旨的宦官没有回答。

  刘赟被软禁在宋州,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

  太原的刘崇,是在儿子被囚禁后才收到消息的。

  他勃然大怒,下令集结兵马,要亲率大军南下讨伐郭威,救回儿子。

  兵马尚未集结完毕,第二道消息传来了。

  宋州节度使李洪义,奉密旨,已在馆驿中鸩杀了湘阴公刘赟。

  尸首已经收敛,据说不日将运回太原安葬。

  太原的刘崇接到消息时,正在大帐中与诸将议事。

  听完使者的禀报,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一尊泥塑。

  帐中死寂了许久。

  忽然,刘崇仰天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向后倒去。

  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救醒。

  刘崇醒来第一句话,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郭雀儿……你骗我……你骗我……”

  他哭,哭儿子;他骂,骂自己。

  骂自己当初不听李骧之言,杀了忠臣,害了亲子。

  骂有何用?刘赟的尸体都已经凉了。

  ……

  公元951年,正月。

  太原城中,刘崇身穿素服,在儿子的灵位前,登上了皇帝宝座。

  他建立的政权,史称北汉。

  登基大典冷冷清清。

  没有四方来贺,没有万国来朝。

  只有一群太原旧臣,对着这位须发皆白的新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刘崇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稀稀拉拉的朝臣,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朕……朕也成天子了。”

  他想起郭威脖子上的那只飞雀。

  雕青天子,果然是没有的。

  可他刘崇,又算什么呢?

  他与郭威,从此不共戴天。

  北汉的国策,从立国那天就定了下来:联辽抗周。

  刘崇亲自遣使赴契丹,称侄皇帝,岁贡金银绢帛,换取辽国的兵马援助。

  从此,太原以北的雁门关外,契丹骑兵来去如风;太原以南的晋州、潞州,后周与北汉的军队年年厮杀,岁岁交兵。

  这仇,一直延续到刘崇的儿子、孙子,延续到北汉灭亡的那一天。

  而郭威这位大周开国皇帝,此刻正坐在开封的龙椅上,听着前方送来的战报。

  他脖颈间的那只飞雀纹身,依旧张着翅膀。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指着它问“天子何以雕青”了。

  做完了这些事,郭威忽然想起自己的三儿子。

  那孩子在城外废军营里,和一群伤残老卒、穷酸书生摸爬滚打了几个月,听说人瘦了一圈,眼神却比以前更亮了。

  “郭忠,最近意哥儿在做什么?”郭威问郭忠。

  “回令公……回陛下,”郭忠一时还改不了口,“三公子仍在操练伴读,每日依旧是同吃同住。另外,又收容了几十名攻城时致残的老卒,说是要请他们做教头。”

  郭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随他去吧。”

  他望着窗外开封灰蒙蒙的天,仿佛能望见城外那座废弃军营里,他的儿子正蹲在泥地上,和一群寒门书生辨认野狗与人的足迹。

  那孩子,走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他这个当爹的,从未走过的路。

  但那是他自己的路。

  郭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

  新的国家,新的朝廷,新的敌人。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

  一年。

  整整一年。

  城外那座废弃军营,早已看不出当初破败的模样。

  围墙修葺一新,营房扩建了三倍,操场上铺了结实的黄土,被几百双脚踩得平整硬实。

  每天天不亮,嘹亮的号角准时响起。

  “集合——!”

  孙五那只独眼瞪得像铜铃,嗓门依旧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二百个年轻人从营房中鱼贯而出,动作迅捷,队列整齐。

  没有人再跑掉鞋子,没有人再顺拐,没有人再被骂得抬不起头。

  他们穿统一的短褐,束统一的腰带,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走得急了,能踏出整齐划一的“唰唰”声。

  一年。

  这一年,五代十国的中原大地上,换了天子,改了国号,郭威从郭令公变成了大周皇帝。

  边境的硝烟从未消散,北汉的军队隔三差五来骚扰,契丹的铁骑仍在雁门关外游弋。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这座城外军营无关。

  这里的二百人,只做四件事:读书、跑操、习武、睡觉。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赵大拄着拐杖站在操场边,看着这群年轻人从他面前跑过。

  他的独腿站久了会疼,但他不肯坐下。

  “快了。”他嘟囔着,“比去年这时候快了小半炷香。”

  钱七蹲在墙角,依旧拿树枝在地上画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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