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小时候饿肚子,是三姐把自己的窝头省给他;寒冬腊月衣不蔽体,是三姐把破旧的棉袄改了又改,裹在他身上;两人从小相依为命,互相兜底,是彼此在苦日子里唯一的光。
而这一次,他除了去见三姐,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带上刘月茹,正式把自己的对象,介绍给三姐认识。
刘月茹和他因篮球结缘,因志趣相投走到一起,两颗年轻的心早就紧紧贴在一起。现在在刘家这边,两人的关系已经确定。叶卫东觉得也有必要让自己的家人知道一下情况。而他心里唯一能配得上家人这个称呼的,只有叶春燕。
如今他要远赴曼谷,代表新中国男篮第一次征战亚锦赛,这一去少则二十多天,多则一个月,异国他乡,音讯难通。他想在出发前,让自己最在乎的两个女人见上一面,既让三姐放心,也给刘月茹一个心安的交代。
所以在离开刘家,刘月茹送他离开的路上,叶卫东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
“队里放了一天临行假,明天我要去胶印厂,看我三姐。”叶卫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想……带你一起去,正式给三姐介绍你,让她知道,我有对象了。”
这话一出,刘月茹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两只手紧张地攥在一起,心跳瞬间快了好几拍。
见家里人。
在1975年的年代里,分量重得不得了,意味着认定、意味着托付、意味着往后的日子要一起走。
她抬头看着叶卫东认真的眼神,没有半分玩笑,心里又甜又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我跟你去。”
得到答复,叶卫东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一股暖意从心底涌遍全身。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叶卫东就起了身,洗漱干净,穿好衣服。
集训队的宿舍里静悄悄的,队友们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楼道最偏僻的角落,确认四下无人,意识悄然沉入了红玉葫芦吊坠空间。
有限的空间里堆满了他悄悄积攒的物资,在这个票证比金钱更金贵、有钱也难买东西的1975年,每一样都是寻常人家挤破头都抢不到的稀罕物。
他没有丝毫犹豫,按照做好的打算一样样往外取:
一罐麦乳精、两包红糖、一包白糖,是补身体的硬通货,逢年过节都少见;
两瓶橘子水果罐头、一瓶红烧猪肉罐头,打开就能吃;两块细布,颜色素净挺括,做衬衣、外套体面又耐穿;两块香皂、两条纯棉毛巾,比厂里发的粗肥皂好用太多;
最后,他数出二十块钱,又拿出20斤全国粮票、五尺布票、十几张工业券,用一张干净的牛皮纸仔细包好,扎得整整齐齐。
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给三姐叶春燕准备的。
他知道三姐在厂里干活辛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手里永远紧巴巴的,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让三姐过得舒坦一点。
所有东西悉数装进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叶卫东掖好衣摆,骑上没有还的自行车,去到女篮集训的大院门口接上早已等候的刘月茹。
刘月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褂子,,除了发卡之后没有半点修饰,却透着女孩最干净的清秀,一路紧紧搂着叶卫东的腰,坐在车后座,既紧张又期待。
燕京的清晨已经带上了料峭的寒意。
街道上没有一辆私家车,只有叮铃作响的永久、凤凰、飞鸽自行车穿梭不停,骑车的工人、干部穿着清一色的灰、蓝色工装,车把上挂着铝制饭盒、布兜子、捆好的青菜,步履匆匆。
路边的国营副食店、粮店、布店刚掀开门板,营业员戴着红袖章,一丝不苟地整理货架,排队的居民手里紧紧攥着粮票、油票、肉票,没有一个人喧哗,秩序井然。
墙面刷着鲜红醒目的标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为国争光、振兴中华”,电线杆上的广播循环播放着激昂的歌曲,每一处风景,都刻着这个时代独有的庄重与烟火气。
自行车骑了近一个小时,两个人才来到燕京胶印厂。
高高的红砖烟囱直插天际,一排排红砖厂房整齐排列,门口掉漆的木牌上,“国营燕京胶印厂”几个大字透着国营大厂的厚重。门卫室里,两位穿工装的老师傅守在门口,进出工人必须出示工作证,规矩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