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护城河边的垂柳落了大半叶子,风一吹,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在青灰色的砖地上,训练馆外的白杨树沙沙作响,给这座刚从夏热里缓过来的老城,添了几分沉静的温柔。
中国男篮国家队的集训,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距离11月5日全队集结出发、远赴曼谷参加亚洲篮球锦标赛,只剩下最后整整一天。
钱澄海指导看着这群熬了这么长时间、一个个晒得黝黑、眼神却亮得像淬火钢刀的队员,心里又疼又骄傲。穆铁柱练得膝盖发僵,黄频捷腰伤反复,刘建军、匡鲁彬、郭永林个个带伤,而叶卫东这个横空出世的替补尖刀,更是把自己往死里练,从体能到技术,从配合到战术,硬生生把一支替补杂牌军,扛到了和国家队顶配主力能够轻松对抗的地步。
这支队伍,是他这辈子带过最拼、最有冲劲的一批人。
赛前最后关头,钱澄海没再搞高强度训练,只做了简单的战术复盘和体能恢复,傍晚吹哨收队时,老教练拿着铁哨,站在训练馆中央,声音洪亮却带着难得的温和:
“全体注意!明天,全队放假一天!”
这话一落,整个训练馆瞬间炸了。
“放假?钱指导,真放假啊?”
“就一天?明天可是出发前最后一天了!”
“太好了!我都好长时间没回家看看了!”
队员们欢呼出声,连日集训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句话冲散了大半。国家队集训全封闭,吃住都在队里,除了偶尔外出比赛,几乎没有私人时间,如今临近出征,能有一天和家人告别、休整调整,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珍贵的礼物。
钱澄海压了压手,继续说道:“只放一天,不准乱跑,不准熬夜,好好陪家里人吃顿饭,说说话,把状态调整好。11月5日一早,准时集合,咱们扛着国旗,去曼谷,拿冠军!”
“拿冠军!拿冠军!拿冠军!”
整齐的呐喊震得训练馆的玻璃窗都微微发颤,穆铁柱瓮声瓮气的声音最响,叶卫东攥紧拳头,和身边的张平、刘建军相视一笑,眼底全是燃得滚烫的战意。
解散的哨声响起,队员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人约着去街上买点路上带的干粮,训练馆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喧闹褪去,只剩下空旷的木质地板和夕阳斜斜洒进来的光。
叶卫东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靠在篮架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磨得有些光滑的篮球表皮,看着队友们一个个奔向家的方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穿越到1975年这么久,从机械厂到燕京队,现在又打进国家队,他一路披荆斩棘,摸篮板上沿惊爆全队,带队硬撼主力顶配,成了国篮最受瞩目的新星,钱澄海器重,队友敬佩,所有人都觉得他风光无限,无人敢轻视。
可只有叶卫东自己知道,他是个没有“家”的人。
这具身体的原生家庭,是他这辈子都不愿触碰的冰冷角落。
他那对不知该怎么说的神仙父母,冷漠自私的兄弟姐妹,家里永远没有他的存在感,永远是无休止的计较和指责。
记忆中,原身从小就是家里最不受重视的那个,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他在家里那些人的眼中,存在价值就是为家里能挣钱,添砖加瓦。现在他有所成就,自然也没有心情跟那些人进行分享。
别的队员放假,是奔向温暖的家,奔向父母的牵挂、兄弟姐妹的嬉笑。
而他叶卫东,放假,却是无处可去。
想到这里,叶卫东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的光也暗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篮球放回球筐,拍了拍身上的运动服灰尘,准备像往常一样,在队里的宿舍凑合一晚,权当放假休息——至少宿舍里有热水,有干净的床铺,比那个所谓的“家”舒服太多。
或者他打算是不是去找一下刘月茹?
就在他转身准备往宿舍楼走的时候,训练馆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几分羞涩的呼唤。
“叶卫东……”
声音软软的,像燕京秋天里最温柔的风,一下子撞进叶卫东的心里。
他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的,是刘月茹。
姑娘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的双排扣褂子,藏青色的长裤,为了打篮球方便,变短了一些的头发,夹着发卡,是这个年代最朴素、也最好看的打扮。她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包,站在夕阳里,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汪秋水,正怯生生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