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叶回舟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他猜对了。金管局确实在准备预案,而且预案里,确实有“允许港币适度贬值”这一条。
“不长,我不是要你泄密。”
叶回舟继续说,“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判断时机。
当金管局开始后退的时候,市场会有一瞬间的恐慌,港币会急跌。
但在那之后,做空资金就会获利了结,港币会反弹。
我要做的,就是在恐慌的极点买入,在反弹的高点卖出。赚那个差价。”
“你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童不长说。
“我习惯了。”叶回舟笑了。
童不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也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
“幼竹说你是疯子,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这次中东的事,你赌对了,赚了钱。下次呢?下下次呢?
你能永远赌对吗?
叶回舟,我不怀疑你的能力,但我怀疑你的生活方式。
我不可能让我女儿跟着你,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明天醒来,你是亿万富翁,还是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叶回舟沉默着。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杯,又流下。然后,他仰头,把酒喝完。
“不长。”他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你说得对,我是赌徒。我的世界确实是数字,是K线,是成王败寇。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什么?”
“我不会破产。”
叶回舟看着童不长,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更不会跳楼。
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知道风险在哪里,底线在哪里,退路在哪里。
这次做原油,我准备了三个月,研究了波斯的政局、美国的选举、全球的供需。
我做港币,也不是一时兴起,我看了过去二十年的数据,分析了金管局每一次干预的动作,甚至研究了局长个人的性格和决策风格。”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是在赌,我是在计算。而计算,是有赢面的。”
“赢面再大,也有输的可能。”童不长说。
“是。”
叶回舟点头,“所以我在最坏的情况下,也留了退路。
如果原油赌输了,我还有其他本金,够我东山再起。
如果港币赌输了,我还有羊城一套房子,两个商铺,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童不长愣住了。
他没想到叶回舟会这么说。
叶回舟没有。他只是冷静地分析,冷静地陈述,像在分析一笔交易。
房间里再次安静。
这次,安静了很久。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一艘观光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在拍照,闪光灯像星星一样明明灭灭。
这个世界那么大,那么繁华,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只有几个人,和一场决定未来的对话。
“另外,索罗斯的仓位,我这边也有些消息。”童不长看了眼国金的赵总,“赵总,你来说吧。”
国金的赵总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量子基金这波做空港币,建仓成本在7.76左右。
目前仓位大概150亿美金,杠杆十倍。
他们的止损点设在7.70,意思是如果港币升值到7.70,他们就认赔出局。而目标位……是7.90。”
7.90。
比金管局的底线7.85,还要低5个大点。
这意味着,如果金管局真的守7.85,索罗斯就会亏钱。但如果金管局守不住,退到7.90,索罗斯就会大赚。
“所以现在是拔河比赛。”
叶回舟总结,“金管局在7.85拉了条线,说‘到此为止’。索罗斯在7.90也拉了条线,说‘不到此不罢休’。就看谁力气大。”
“对。”国金的赵总点头,“而现在,中东打仗,资金回流美国,天时在索罗斯这边。所以金管局压力很大。”
叶回舟陷入沉思。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子在飞速运转。所有信息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飞舞,然后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金管局的底线是7.85。
索罗斯的目标是7.90。
中间有5个大点的差距。
而这5个大点,就是利润空间。
不,不止5个点。因为当金管局后退到7.85时,市场会恐慌,港币可能会瞬间跌到7.90,甚至7.95。然后在索罗斯获利了结后,又会反弹回7.85附近。
一来一回,可能就是10个大点。
10个大点,如果是1亿美金的本金,十倍杠杆,就是……1亿美金的利润。
叶回舟抬起头,眼里有光。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再有就是日元那边,咱们也紧盯着,日元一旦下了162,老美必救,那索罗斯他们也会分心……”
老童点点头,表示认可。
饭局在九点结束。
国金的赵总开车送叶回舟和王涛回酒店,童不长和童幼竹则上了另一辆车。临走前,童幼竹看了叶回舟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叶回舟读懂了。
是担心,是嘱咐,是“我等你”。
叶回舟冲她轻轻点头,然后上车。
回酒店的路上,国金的赵总一边开车一边说:“叶总,童不长这次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他那个人,看着冷,其实最护短。
你能让他松口,不容易。”
“我知道。”叶回舟看着窗外的夜景,“所以我不会让他失望。”
“那咱们接下来……”
“等待时机,开始建仓。”叶回舟说,“做多港币。”
“做多?”国金的赵总一愣,“现在所有人都做空,我们做多?”
“所有人都做空的时候,就是我们做多的时候。”叶回舟说,“但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金管局后退的时机,就是我们一把击溃日元的关键!”
叶回舟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当金管局宣布扩大港币波动区间,或者默认港币贬值到7.85时,市场会恐慌,做空资金会狂欢。
那时候,就是我们进场的时候。”
“在恐慌极点买入……”国金的赵总喃喃道,“叶总,你这可是真正的逆势操作。”
“赚钱的事,从来都是逆势的。”叶回舟说。
车子在万豪酒店门口停下。叶回舟下车,国金的赵总摇下车窗,最后说了句:
“叶总,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我虽然不在交易一线,但在港岛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渠道的。”
“谢了赵总。跟你们提醒一句,小日子参与很深,亡我华夏不死!”
叶回舟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