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世界,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世界。
飞机穿过云层,机翼下方是铅灰色的南海。
叶回舟靠窗坐着,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停顿。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K线图,布伦特原油期货的价格曲线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像一条受了惊的毒蛇,猛地昂起了头。
82美元、85美元、87美元……每跳动一个数字,全球资本市场的神经就跟着抽搐一次。
“老大,还在看?”
邻座的小胖子王涛探过头来,手里捧着杯速溶咖啡。
飞机经济舱的座位对他来说有点挤,圆滚滚的肚子抵着前排座椅靠背。
“要我说,这波原油涨不了太久。
历史数据我复盘了,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油价涨了四倍,但也就撑了半年。
这次……”
“这次不一样。”
叶回舟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关掉原油走势图,调出另一张图表。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成交量,全球各大资本市场的资金流向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疯狂涌向两个地方:美元,原油。
而黄金这个传统的避险资产,反而在下跌。
“看到没?”
叶回舟指着屏幕,“这不是简单的避险。
这是流动性危机的前兆。”
小胖子王涛凑得更近些,鼻尖几乎贴上屏幕。
他看了半晌,胖脸上渐渐没了轻松的表情。
“资金在甩卖一切资产换美元,再用美元抢原油……卧槽,这要是持续下去……”
“全球资本市场会被抽干。”
叶回舟替他补全后半句,“而且这只是开始。”
他调出第三张图,霍尔木兹海峡的卫星照片。
那条狭窄的水道像世界的咽喉,此刻正被十几个红点标记——那是波斯革命卫队宣布“军事管制”后部署的快艇和岸基导弹阵地。
红点沿着海峡两岸密密麻麻地排开,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波斯湾每天2000万桶的吞吐量,”叶回舟说,“四分之一全球海运石油贸易。
波斯人要是真把海峡封了……”
“沙特不是说要绕道红海吗?”
小胖子王涛问。
“拖鞋君武装在红海那边等着呢。”
叶回舟点开另一份情报简报,“也门那边昨天又击沉了一艘货轮。
如果红海也被封锁,就是三分之一。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王涛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
他最近经手的能源衍生品交易单能堆满半个操盘室超大型的卡座。
石油不光是燃料,它是工业的血液,是化纤、塑料、化肥、农药的起点。
石油价格翻一倍,全球通胀就会像脱缰的野马——
而通胀,是美联储的命门。
“这么说,老董撑不住了!”
小胖子兴奋道,“那,中期选举就在年底,通胀要是再起来,他的‘白头鹰再次伟大’就成笑话了!
无语啊!”
“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
叶回舟合上电脑,望向舷窗外。
云层正在散开,下方已经能看见港岛新界青翠的山峦,以及更远处维多利亚港那片密集的钢铁森林。
“但波斯人不会让他如意。”
“你觉得会打多久?”
“看波斯谁接班。”
叶回舟顿了顿,“如果是个疯子,那全世界都得陪葬。
如果是个聪明人……也许还有得谈。”
空乘开始播报降落通知。
机舱里一阵骚动,乘客们纷纷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叶回舟看向前排,那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刚好也回过头来。
童幼竹。
她冲他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回去。
长发在机舱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王涛顺着叶回舟的目光看了一眼,咧开嘴笑:
“幼竹姐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还在生你气?”
“没生气。”
叶回舟淡淡道,“她只是觉得我这趟不该来。”
“她担心你是对的。”
王涛压低声音,“港岛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索罗斯那帮人上周就开始布局港币空头了,再加上中东这摊子事……这时候跑来,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火坑里才有金子。”
叶回舟说。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传来压迫感。
港岛的轮廓在舷窗外越来越清晰——那些密集的摩天大楼像一片钢铁的竹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中环的楼群最高,国际金融中心、汇丰总行大厦、中银大厦……那是亚洲的资本心脏。
此刻正随着万里之外波斯湾的每一次爆炸,剧烈地搏动着。
叶回舟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此刻交易大厅里的场景:
几十块屏幕同时闪烁,红绿数字疯狂跳动,交易员对着电话吼叫,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的混合气味。
恒生指数期货、国企指数、离岸汇率、黄金现货、原油期货……所有价格都在扭曲,所有逻辑都在重构。
一场战争在八千公里外打响。
而第一颗子弹,已经射穿了全球资本的血管。
港岛国际机场,接机大厅。
电子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各色人种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香水和人体的气味。
叶回舟一行三人走出闸口时,立刻感受到了那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往常这个时候,接机区应该满是举着牌子的导游、司机和亲友。
但现在,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是穿着深色西装、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的男人。
他们分散站着,目光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每一个出闸的乘客。
“保安部的人。”
童幼竹轻声说,她走在叶回舟左侧,米色风衣的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比平时多了至少三倍。”
“中东开战,全球机场安保升级,正常。”
小胖子推着两个大行李箱,额头上已经冒汗,“但这也太多了点……哎老大,你看那边。”
叶回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