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国际机场的抵达大厅,永远浸泡在一种混合了疲惫与期待的空气里。
行李箱滚轮的嗡鸣、航班信息的电子播报、不同语言的嘈杂人声,汇成这座国际都会永不间断的背景音。
然而今天,这背景音里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像暴风雨前低垂的铅云。
这个时间点,从全球各地飞抵港岛的航班,本该是游客、探亲者和普通商旅为主。
但此刻,放眼望去,触目所及尽是深色西装、锃亮皮鞋、以及耳朵里若隐若现的蓝牙耳机。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紧盯着手机平板,表情是统一的凝重与专注。
“老大,”
跟在叶回舟侧后方的小胖子王涛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圆脸上惯常挂着的笑意收了起来,“这阵仗……不太对劲啊。”
“是不对劲。”
叶回舟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大厅另一头。
那里,一群白衬衫、深色西裤的年轻男人围成一个半圆,众星拱月般围着中间一个秃顶的中年白人。
中年人语速极快,手里的平板电脑几乎要戳到对面年轻人的脸上,周围的听众则拼命点头,在各自的设备上记录着什么。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人声嘈杂,但叶回舟从对方夸张的口型中,清晰地辨认出了几个词:
“Brent(布伦特)…Gap(缺口)…Call(看涨期权)…”
“是高盛的人。”
叶回舟说,声音平淡无波。
“高盛?
老大你怎么知道?”
王涛努力张望。
“中间那个秃顶的,是詹姆斯·沃特森,高盛亚洲大宗商品交易部主管。”
叶回舟收回目光,继续向机场快线方向走去,“去年伦敦能源论坛,他公开说过,如果波斯局势出现‘黑天鹅’,布伦特原油一周内就能见三位数。”
王涛又撇了撇嘴,胖脸上有点警惕的味道:
“老大你在68块钱的时候,空转多,就说有反转了,原油破百?
所以这帮鲨鱼……是全冲着这个来的?”
叶回舟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不仅仅是高盛。
从闸口到快线入口,短短几百米距离,他们至少看到了四五拨类似气质的人马。
搬去新加坡的那房摩根士丹利的精英团队聚在咖啡店外吞云吐雾,神色亢奋。
花旗的人拖着登机箱步履匆匆,电话贴在耳边。
瑞银的几个高管模样的男女站在电子屏下,对着不断滚动的新闻眉头紧锁……
摩根大通、美银、法巴……
全球顶尖投行的大宗商品和宏观交易团队,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纽约、伦敦、新加坡、东京,齐聚港岛。
这不正常。
如此量级的全球性地缘危机,交易和决策的中枢理应更靠近风暴眼——纽约或者伦敦。
但现在,资本最敏锐的触角,却不约而同地伸向了亚洲,伸向了港岛。
为什么?
叶回舟心里隐约有个轮廓,但他没说。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走在身边另一侧的女人。
童幼竹。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Max Mara长款风衣,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身姿愈发纤细挺拔。
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雪白的颈边。
她似乎对周围的“金融大军”视若无睹,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偶尔掠过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铅灰色的天空。
但叶回舟知道,她看见了,而且看得比他更细。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童幼竹转过头,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她的眼睛很亮,对视的瞬间,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她在担心。
叶回舟冲她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机场快线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焦灼。
西装革履的银行家、提着厚重公文包的律师、拖着塞满样品行李箱的贸易商……几乎所有乘客都低着头,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一张张紧绷的脸。
空气里除了列车行驶的噪音,便是密集的、压抑的按键声和低语声。
焦虑像无色无味的毒气,悄然蔓延至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叶回舟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定,单手拉住扶手。
小胖子王涛挤在他旁边,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拇指飞快滑动。
童幼竹则安静地倚在对面,侧着脸,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东涌那些密集的住宅楼、青衣码头堆积如山的彩色集装箱、以及横跨海面、气势恢宏的昂船洲大桥。
港岛的繁华与效率,在窗外流淌成一幅模糊的画卷。
“老大,快看!”
小胖子突然压低声音,把华为小平板递到叶回舟眼前。
屏幕上是彭博社的实时新闻推送,加粗的标题触目惊心:
【突发】革命卫队宣布“完全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五艘油轮被勒令返航】
发布时间是22分钟前。
“开始了……”
王涛的声音有点兴奋,“他们来真的?
真要封锁?”
叶回舟扫了一眼新闻正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心理战。
看措辞——‘加强安全检查’,不是‘禁止通行’。
他们在试探,看国际社会,特别是白头鹰的反应。”
“可是油价已经飙了啊!”
王涛手指颤抖着调出自家的交易软件界面。
屏幕上,布伦特原油主力合约的报价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数字疯狂跳动——84.35美元/桶,沿着一条40度角,义无反顾的爬升。
“老大,咱们之前在70附近埋伏的那些看涨期权……”
“拿着。”
叶回舟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还没到平仓的时候。”
“可是——”
王涛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涨幅太急太快,已透支了未来数日的预期。
想说技术指标全线超买,随时可能闪崩;
想说他们投入的本金不是小数目,在正常的情况下,是该逐步止盈吗……!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看见了叶回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手机屏幕,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K线。
里面没有狂热,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常见的专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清明。
不过这几年,他老大带领着他们操盘小组,在国际市场上薅羊毛,那叫一个爽啊!
仔细想想,这几年老大的分析,似乎八九不离十,这才是他们小组在国际市场上如鱼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