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室的灯光惨白如手术台。
叶回舟已经在这里坐了36个小时了！
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墨蓝，又泛起鱼肚白，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维多利亚港对岸，九龙半岛的楼宇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搁浅的钢铁巨兽。
但他没看窗外。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十二块显示屏上，数字仍在疯狂跳动。
星期六晚上布伦特原油暗盘：瞬间超过了100美元，还在往上继续涨。
小胖子最近一直在盯着原油衍生品，他趴在另一张交易桌上，在首都时就已经20多个小时没睡觉了。
现在，平常胃口很好的他，手里攥着已经凉透的馒头加火腿肉辣椒酱。
但一口没吃！
叶回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组新的数据。
那是全球原油库存的实时变化。
白头鹰战略石油储备(SPR)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下降了200万桶——这是官方数据，但叶回舟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更详细的信息：实际释放量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三倍。
欧洲的库存下降得更快，国际能源署(IEA)已经启动紧急协调机制，要求成员国释放储备。
但没用。
杯水车薪。
霍尔木兹海峡仍然处于“军事管制”状态，波斯革命卫队的快艇像水蜘蛛一样在海面上巡弋。
五艘巨型油轮被扣在阿巴斯港，船东收到天价罚单——不是罚款，是“航道安全维护费”。
每艘船五百万美元，现金，比特币也行。
更糟糕的消息来自红海。
拖鞋军在凌晨四点宣布，击沉了一艘“可疑的以色列货轮”。
虽然很快有消息澄清那是一艘希腊籍的散货船，跟以色列没关系，但威慑效果已经达到。
伦敦航运保险市场已经把红海航线的保费上调了400%，很多船公司开始绕道好望角。
那意味着更长的航程，更高的成本，以及更少的运力。
“供需缺口正在扩大。”
叶回舟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国际能源署估计，如果封锁持续一周，全球原油日供应将短缺300万桶。如果持续两周，是500万桶。如果……”
他没说下去。
但王涛知道那个“如果”后面是什么——如果波斯真的发疯，把海峡彻底封死，那就是2000万桶。
全球四分之一的海运石油贸易中断，油价会涨到什么位置？
150美元？200美元？
没人知道。
因为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星期天他们轮流睡觉，直到星期天晚上沙特开市，原油一举突破了110还在往上走。
“老大，你的电话。”
王涛把震动的手机递过来。
“是童姐姐！”
叶回舟接起，还没开口，就听见童幼竹急促的声音：
“回舟，看新闻。白宫刚刚开了新闻发布会，老董说……”
“说什么？”
“说白头鹰不排除对波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以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自由。”
童幼竹顿了顿。
“他还说，白头鹰海军已经向波斯湾增派了第三支航母战斗群。现在那里有两艘航母了。”
叶回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知道了！还是那一套，又搞极限施压，呵呵呵！”
“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
叶回舟看了眼屏幕，原油价格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又跳涨了1.2美元，现在112.55。
“该平仓的时候我会通知你。对了，今晚的饭局……”
“我都安排好了。”
童幼竹说。
“国金的赵总六点准时到公司楼下接你们。他听说你来了港岛，一定要做东。我父亲也会来。”
“童副不长？”
叶回舟皱了皱眉。
“他怎么也在港岛，他不是调回去了吗？”
“他这一次临危受命，到港岛坐镇……”
童幼竹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说……想见见你。”
叶回舟能听出那话里的深意。
“知道了。”
叶回舟说。
“晚上见。”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连续十四个小时的高度专注，让他的太阳穴像针扎一样疼。
但他不能休息，至少现在不能。
“涛子。”
他开口。
“在。”
“平掉十分之一的仓位。”
叶回舟说。
“慢慢平，分十次，每次间隔半小时。别让市场察觉。还有跟你海岛公司的孙明讲一声，说我们准备撤退了！”
“好嘞！”
王涛一下子精神了，胖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起来。
平仓意味着真金白银的利润落袋，哪怕只是十分之一，以现在的价位那，也是八千多万美金。
够在二线城市买百套房了。
小胖子停止了计算。
因为再算下去，会让人失去理智。
老大说过，金钱是数字的时候，只是一个游戏。
但当数字大到一定程度，它会变成一种重量，压在你的肩膀上，沉到你的胃里，让你喘不过气。
叶回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泛起一片碎金般的光。
天星小轮已经开始往返，渡轮拖着白色的尾迹，在碧蓝的水面上划出优雅的弧线。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叶回舟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起来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涌就越是汹涌。
八千公里外，波斯湾上空，白头鹰的F-35战斗机和波斯的F-14雄猫正在对峙。
海峡两岸，反舰导弹的雷达已经开机。
白宫的战情室里，老董和他的顾问们正在争吵。
德黑兰的宗教领袖办公室里，哈梅内伊的继任者们正在决定这个国家的命运。
而所有这些，最终都会变成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变成他账户里的盈亏。
变成王涛在键盘上敲出的每一个指令。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平的。
它是一张网，一张用资本、权力、信息编织成的巨网。
每个人都在网上，每个人都是节点。
中东的一声爆炸，会让港岛的股市震颤。
白宫的一句狠话，会让上海的工厂停产。
德黑兰的一个决定，会让伦敦的交易员彻夜无眠。
而叶回舟要做的，就是在这张网上，找到那些震颤的节点。
然后，提前一步。
“老大，平完了。”
王涛的声音传来。
“八千三百万美金，已经到账。剩下的仓位……”
“持有。”
叶回舟转过身，走回交易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