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晨露把竹篱笆上的牵牛花压得低垂,老关推开院门时,裤脚扫过带露的草叶,凉丝丝的潮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院里的老榕树不知站了多少年,枝桠斜斜搭在青瓦上,树影在石板路上洇开大片阴凉。
“关大哥来得巧。”
马大姐正蹲在榕树根旁择菜,竹篮里的豌豆尖沾着泥星子,指尖掐断菜根的动作又快又匀,“刚焖上陈皮普洱,小王说要学烤乳扇,灶上还温着牛奶呢。”
老关往石桌旁的竹椅上坐,藤编椅面带着晨雾的湿意,比家里的沙发舒坦。
他拿起个小碗刚要起身,马大姐眼尖,手里的豌豆尖往篮里一丢,伸手接过碗:“留神烫着,灶上的牛奶刚开,我来我来。”
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宏趿拉着拖鞋晃进来,夏威夷衬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胳膊,手里捏着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
“关老师,我研究了一晚上。”
他把平板往石桌上一搁,自己先捞过个空杯,“高盛说咱们国内的PCB要借着AI飞起来了。”
“PCB?”
马大姐端着铜壶过来,壶嘴的白汽在晨光里扭了扭,“听着比你上次说的光模块还绕,是能吃还是能用?”
她给叶宏倒了杯茶,琥珀色的茶汤里浮着两片陈皮。
叶宏用指尖点着屏幕:“就是印刷电路板,你家洗衣机里就有。”
他啜了口茶,烫得龇牙咧嘴,“所有零件都得焊在这板上,跟人身上的骨头似的,没它撑着,啥都动不了。”
老关端起茶杯转了转,杯沿的温度刚好。
他望着院墙外飘过去的白帆,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深圳电子厂的日子。
那会儿车间流水线传送带上全是这绿幽幽的板子,组长总说“好板得像好媳妇,看着普通,能耐都在骨子里”,现在想来这话倒也实在。
“关大哥又走神了。”
马大姐笑着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苗“轰”地舔了下锅底,“是不是想起当年焊电路板的光景了?”
老关笑了笑。
那年头他负责给主板焊芯片,放大镜架在鼻梁上,烙铁头得稳得像拈绣花针。
有次一批高端主板要得急,他带着徒弟连轴转了两天,焊完最后一块时,晨光正从车间窗户照进来,在板子上镀了层金,晃得人眼睛发酸。
“高盛说这行当要发威。”
叶宏又划了下屏幕,“2022年那些公司收入才涨2%,明年前三季度预计能飙到58%,翻了快三十倍。”
“三十倍?”
马大姐刚从厨房端出盘烤好的乳扇,芝麻在阳光下闪着金粒,“能换多少斤豌豆尖哦,怕是能把巷口张大爷的菜畦全包了。”
小王跟在后面出来,白T恤袖口沾着圈奶渍,手里还捏着把小刷子:“姑姑,PCB跟AI咋扯上关系了?
总不能让机器人来焊板子吧?”
叶宏拿起块乳扇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AI服务器得用高端板。”
他指着平板上的图表,“就像你打游戏的电脑,普通主板扛不住高配置,现在都往800G、1.6T升级,板子跟不上可不行。”
老关望着远处的苍山,雪顶在云里时隐时现。
他想起当年厂里最好的主板,焊点匀得像米粒,一块能抵普通款五块的价。
那会儿技术员常说“板子贵不在料,在功夫”,现在想来,AI用的板子怕是更讲究这个,就像好茶得慢慢焖,急不得。
“高盛看好三家公司。”
刘同学背着帆布包走进来,眼镜片上沾着点雾,他把包往石凳上一放,“盛宏科技、深南电路、生益科技,都标了买入。”
“盛宏我熟。”
小王忽然开口,“前两年去东莞,介绍我去的同学说这家专做高端板,AI服务器用得多。”
他记得那徒弟说这话时,眼里的光跟当年自己焊出块好板时一个样,亮得很。
叶宏点头:“深南电路也不赖,不光做PCB,还做封装基板,通信、医疗都用得上。”
他又划了下屏幕,“生益科技是做CCL的,就是做板子的原材料,跟蒸馒头的面粉似的,得好面粉才能发得起来,蒸出的馒头才瓷实。”
马大姐往每人碗里舀了勺豌豆尖汤,翠绿的菜在热汤里打了个卷。
“说这些我听不懂。”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我只知道做买卖跟种庄稼一个理,土肥了、水足了,苗才能长得旺。”
她看了眼小王,“就像你表哥做充电线,去年咬牙换了新机器,今年订单排到后年去了,这就是实在。”
小王啃着乳扇,含混不清地问:“那沪电股份、景旺电子这些,就不行了?”
老关拿起茶杯,杯底的茶叶沉得整整齐齐。
“行当里的事,跟巷口张大爷的菜畦似的,我认为,现在这个阶段,股价都已经很高了,不做也罢!
赚的人,把资金一半撤出来吧!等机会吧!”
他望着墙外那片菜园,“同是种辣椒,有的结得多,有的结得少,得看谁肯下功夫侍弄。
但今年好,明年不一定,天要变脸谁也拦不住,就像这洱海的天气,说变就变。”
刘同学推了推眼镜:“关老师是说有周期?”
“可不是。”
老关望着铜壶里升起的白汽,“08年那会儿,厂里的订单说没就没,后来新能源火了,又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AI热,保不齐哪天又换风向,世事大抵如此。”
叶宏叹了口气:“投资这东西,跟赶海差不多。”
他望着院墙外的海岸线,“潮涨时看着啥都能捡,贝壳螃蟹一大堆,潮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光屁股的滋味可不好受。”
马大姐把空碗往竹篮里一收,竹篮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说这些远的干啥。”
她往铜壶里添了水,“天放晴了,一会儿去海边走走,说不定能捡到带花纹的贝壳,比看这些数字强。”
老关抬头时,晨雾刚好散了些,洱海的水面泛着碎银似的光。
铜壶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的声响里,陈皮的香混着乳扇的甜漫开来。
他忽然觉得,那些涨涨跌跌的数字,倒不如眼前这杯茶实在,温热地淌过喉咙,把日子都泡得软软的,像老榕树的根,扎实地扎在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