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揉碎的纱,把青石板路浸得发亮。
老关推开竹篱笆门时,三角梅的花瓣垂着露,一滴恰好落在他帆布鞋尖,凉得像块薄荷糖。
院里的老榕树把浓荫铺了半院,枝桠上还挂着昨夜的潮意,马大姐正蹲在榕树根旁择豌豆尖,竹篮边的土灶上,铜壶咕嘟咕嘟吐着白汽,把陈皮普洱的香漫得满院都是。
“关大哥早。”
马大姐直起身,围裙沾着点草绿,指尖掐断的菜根扔在石缝里,“就等你这品茶客了,陈皮是去年晒的,正合时宜。”
老关往石桌旁的竹椅上坐,藤编椅面带着晨雾的湿意,比家里的沙发更贴肤。
他摸出烟盒刚要磕出一根,马大姐手里的豌豆尖往篮里一丢,伸手拍了拍他手背:“可别熏着茶席,小王昨儿用艾草水擦了三遍,说要学人家文人雅客的调调。”
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同学就嚷嚷开了,“关老师,今天早上的晨报你看了没有!
摩根士丹利说,明年科技行业要分上下半场了。”
马大姐端着铜壶过来,壶嘴的白汽在晨光里打了个旋,紫砂杯里的茶汤慢慢染成琥珀色。
“上下半场?”
她给每人倒了茶,“是说上半年热得穿短袖,下半年就得裹棉袄?”
餐厅里提早15分钟到了的小叔叔叶宏,用指尖划着屏幕,指甲缝里卡着点海沙——准是天没亮就去海边看涨潮了。
“上半年AI还得疯,芯片内存这些,估计还得往上窜。”
他啜了口茶,烫得嘶嘶吸着气,“下半年就难说了,需求可能要缓,还听说供应链要动刀子。”
老关捻起茶杯,杯沿的温度刚好不烫唇。
他望着院墙外飘过去的白帆,忽然想起07年那会儿,他去调研的车间主任天天说有色金属能涨到天上去,结果年底就跌得稀里哗啦。
“去年这时候,谁能想到AI能火成这样?”
他轻轻晃着杯子,陈皮在茶汤里转着圈,“世事就像这洱海的浪,看着凶,退潮时啥都留不下。”
“关老师又提老黄历。”
“摩根士丹利那报告我也看了,说全球半导体明年能到一万亿美元呢。”
马大姐往灶上的砂锅添了瓢水,火苗“轰”地窜了一下,把她发间别着的素馨花映得发亮。
“一万亿?”
她笑着搅了搅锅里的水,“能买多少斤豌豆尖哦,怕是能把整条街的菜摊都包圆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爱说些听着吓人的数。”
小王从里屋出来,笑着说道:“姑姑,他们说的半导体,是不是手机里那小芯片?”
他把盘子往桌上放,乳扇的奶香混着茶香漫开来,“我那部旧手机拆开过,里面绿油油的板上焊着好多小疙瘩。”
叶宏拍了拍小王的肩膀,把平板往他面前推了推:“不止手机,你玩的游戏、看的视频,离了这东西都转不动。”
他指着报告里的图表,“美国那几家公司,技术硬得像海边的礁石,明年估计还得领跑。”
刘同学推了推眼镜,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点开:“我更关心咱们大中华区的。”
他抬头时,眼镜片反射着晨光,“报告说跑得挺快,但供应链像老榕树的根,盘根错节的,怕要出点岔子。”
老关放下茶杯,竹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岔子啥时候都有。”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东莞调研的时候,下面镇的老板天天喊订单要黄了,结果车间的机器从没停过,“08年都说外贸要完,不也照样过来了?
就像这豌豆尖,看着嫩,经得住霜打。”
小叔叔笑了一下,20年前他也到过东莞,但是他纯北方人,实在是水土不服,又回来了,他说道。
“高盛前两天说那个华工科技,你们听说没?”
刘同学眼睛一亮,把平板划到另一个页面:“你说光模块那个?
高盛挺看好的,说他们跟AI服务器配套,明年能卖不少货。”
他夹起块乳扇往嘴里塞,芝麻粘在嘴角,“1.6T的光模块,听着就带劲,跟跑车似的。”
小王凑过来看,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光模块是啥?
比我手机充电快?”
小叔叔笑了,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豌豆尖:“这是传数据的,你打游戏不卡,就靠这东西。”
他想起当年厂里的技术员说过,好的传输设备得像山里的泉水,看着不起眼,流得又快又稳,“高盛说2027年AI芯片要用到两千多万片,光模块自然跟着沾光。”
喝了口汤,豌豆尖的清甜混着陈皮香在喉咙里打转。
老关望着墙外那片光伏板,阳光照在上面泛着蓝光——当年谁说光伏不行来着?
现在每年给村里分不少钱。
“关键得看实在东西。”
他放下碗,“华工那激光业务,听说也回暖了,就像冻了一冬的草,开春就冒绿。”
“可不是嘛。”
马大姐往灶里添了块柴,“做实业的,手里有真家伙就不怕。”
她转头对小王说,“你表哥开的那个小厂,专做手机充电线,去年都说不好做,他咬牙更新了设备,今年订单排到后年去了,这就是实在。”
老关突然叹了口气:“三花智控就没这么顺了。”
他摸出烟盒,这次马大姐没拦着,“野村把它评级降了,说机器人业务可能没那么快上量,像刚下的蛋,还得孵阵子。”
刘同学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我知道这家,给特斯拉供零件的。”
他翻到另一个页面,“野村说特斯拉可能自己做零件,不让三花做那么多了,跟做饭似的,嫌外卖贵,非要自己起灶。”
小王啃着乳扇,含混不清地说:“特斯拉那么大公司,自己做能省钱?”
老关望着远处的苍山,雪顶在雾里若隐若现。
“企业大了都这样。”
他想起年轻时在国营厂,明明外面能买到便宜零件,厂里偏要自己建车间,结果柴米油盐一算,比买的还贵,“就像家里做饭,图省事买现成的多好,偏要自己磨面种菜,最后累得够呛,花的钱还更多。”
马大姐收拾着碗筷,竹篮在石板路上磕出清脆的响。
“说这些干啥。”
她往每人杯里续上茶,铜壶的白汽混着茶香漫过来,“管它评级升还是降,日子还不是柴米油盐,茶饭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