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向来不恋战，肯定当天清了。“
“错。“
老廖摆手。
“留了三天。“
等情绪回暖，反抽到7块8才走。“
他指了指院中的石榴树。
“你看它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总不能刚挂果就摘吧？“
游资不是机器，得会看时节。“
风忽然紧了，吹得葡萄架“咯吱“作响。
赵铭往火堆里添了块木炭，火星子溅起来，落在老廖的布鞋上，他抬脚碾了碾：
“听说通城控股那票，您栽得挺狠？“
提到这，老廖的眼神沉了沉，像水库深不见底的水。
“2015年7月31日，股灾正凶的时候。“
他的声音低了些。
“那票从16块跌到5块，十九个交易日，跟从楼顶往下跳似的。“
超跌反弹后横盘了几天，我瞅着差不多了，想捡个漏。“
小马哥正给烤茄子刷蒜蓉，闻言动作慢了半拍：
“那天下午1点37分，突然有资金拉板，8块2毛6。“
您立马跟进，挂了9500万股封单，占了市场74%的买盘。“
他摇摇头。
“可下午2点08分，一笔千万级的卖单砸出来，跟决堤似的。“
“撤！“
老廖猛地一挥手，袖口带起的风差点吹灭炭火。
“97%的单子秒撤，只留200万股真买。“
等尾盘抛压泄得差不多了，再用大单回封——让市场觉得主力还在。“
赵铭倒吸一口冷气：
“这就是监管说的虚假申报？“
“他们说是就是。“
老廖坦然道。
“可市场本就是个博弈场。“
第二天低开，我等到跌停才割肉，亏了170万。“
他拿起串烤韭菜，慢悠悠地嚼着。
“但过了两天我又杀回去了，低位启动拉涨停，一天就赚回200万。“
他盯着两人，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认错要快，翻盘要更快——这才是短线的活路。“
赵铭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的破洞上摩挲着：
“您从不做连板，为什么？“
“风险不对称。“
老廖往杯里续了点茶。
“首板是情绪起点，成本低，预期高；二板以上全是博弈，一旦分歧，想跑都跑不掉。“
他指了指桌上的啤酒瓶。
“就像这酒，第一口最爽，喝多了就得吐。“
“而且，“
他补充道。
“我用的全是自有资金，不像有些人靠配资加杠杆，爆仓就跑。“
他拍了拍藤椅的扶手。
“我得活着，明天还得看盘呢。“
小马哥把最后几串烤馒头摆到盘里，热气腾腾的：
“那您选股到底看什么？“
老廖伸出四根手指，指尖在月光下泛着白：
“第一，小市值，流通盘得小于10亿，跟这院子似的，太大了不好打理；“
第二，超跌或横盘久的，套牢盘多不怕，就怕全是获利盘，跟熟透的果子，一碰就掉；“
第三，无机构重仓，全是散户的票，机构跟大象似的，一动就把盘子踩碎了；“
第四，沾热点，哪怕就蹭个边，跟院里的菊花开了，总得引来几只蜜蜂。“
“比如安妮股份，“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
“就因为提了句'互联网彩票'，赶上世界杯，我就敢打。“
市场要的是故事，不是财报，跟你们爱听我讲当年的事一个理。“
夜渐渐深了，水库的风带着潮气往院里钻，吹得炭火忽明忽暗。
赵铭往火堆里扔了块没吃完的馒头，面团遇火，迅速烤成焦黑色。
“那8150万罚款，您后悔吗？“
他声音很低，像怕惊了什么。
老廖沉默了会儿，从墙上摘下那串玉米，玉米粒被他捻得“簌簌“往下掉。
“不后悔。“
他说。
“2015到2016年，是游资的好时候。“
汪汪队救市，机构懵了，散户慌了——就我们还在交易，跟这院子里的守夜人似的。“
“可您在救市期间砸盘......“
“徐响也砸了。“
老廖打断他，把玉米串重新挂回檐下。
“他进去了，我交了罚款，当时好像处理了100多人吧！区别在于，我没跑，没找替罪羊，没转移资产。“
他拍了拍胸脯。
“我还能在这儿吃烧烤，说明底线守住了——赚钱可以狠，做人不能脏。“
小马哥听得热血沸腾，把烤炉往跟前挪了挪：
“那现在呢？“
量化、监管、高频交易......游资还有活路吗？“
“有。“
老廖斩钉截铁，站起身往院墙边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没绷紧的K线。
“只要人性不变，情绪就有周期。“
AI能算数据，算不出恐惧和贪婪，就像这水库，表面看着平，底下全是暗流。“
他指着远处的水面：
“真正的机会，都藏在大多数人看不见的地方，跟这院子里的蘑菇似的，雨一停就冒出来了。“
凌晨一点，三人开始收拾残局。
赵铭把笔记本揣进兜里，临上车前回头问：
“廖哥，以后还打板吗？“
老廖站在院门口，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葡萄架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像幅流动的K线图。
“不打了。“
他说。
“现在做'超跌守夜人'——专挑跌了30%以上的票，等市场绝望了悄悄建仓，情绪好了就走。“
不上龙虎榜，不惹监管，安稳赚钱，跟守着这院子似的。“
“那'佛山二踢脚'呢？“
“死了。“
老廖淡淡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2017年那纸罚单，已经把它埋了。“
现在的我，就是个看透规则的老股民。“
车灯劈开夜色，把路边的白杨树影拉得老长。
赵铭从后视镜里看，老廖还站在院门口，手里转着那串玉米。
风掀起他的衣角，倒像面褪色的旗。
山风穿过空荡的院子，吹起张落在地上的交割单，边角已经泛黄。
上面印着行小字，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晰：
“不做龙头的刽子手，要做超跌的守夜人。“
炭火余烬还在明明灭灭，像谁在慢慢清点着那些涨停板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