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水库的暮色
密云水库的暮色总带着股湿漉漉的凉意。
顺着半山腰的石阶漫上来，把四合院的青砖灰瓦浸得发亮，院门上“听涛小筑“的木匾被岁月磨得温润。
檐下挂着的两串玉米棒子早已干透。
风一吹便“咯吱咯吱“地晃。
倒比墙根那丛野菊更有生气。
小马哥蹲在石榴树下的烧烤炉前，手里转着串油光锃亮的羊肉串。
炭火烧得正旺，红焰舔着肉串，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作响。
腾起的白烟裹着孜然香，绕过葡萄架缠上晾衣绳——绳上搭着件老廖的军绿色夹克。
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里轻轻摆。
他手腕上的银链跟着动作晃，链坠是个铜制的涨停板模型。
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据说是十三年前在深圳证券交易所门口淘来的稀罕物。
“廖爷，您看这通润装备。“
小马哥忽然抬头，平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今天又上龙虎榜了，光大季华六路买了1.2亿。“
这手笔，跟您当年有一拼。“
老廖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个紫砂壶。
壶嘴对着杯沿慢悠悠地斟。
他穿件浅灰棉衫，领口松垮垮地敞着。
露出颈间道浅疤——那是年轻时在佛山抢板，被交易室的铁柜磕的。
“新班子的活儿。“
他眼皮都没抬，茶汁在白瓷杯里晕开圈浅黄。
“现在的年轻人，就知道猛打猛冲。“
赵铭——江湖人叫他赵二狗，正蹲在门槛上啃羊腰子，油汁顺着指缝滴在布鞋上，他浑然不觉。
此时他抬起头，笑容满面道：
“可外面都说，“
“佛山二踢脚就是你廖果沛。“
2017年那罚单，8150万，证监会的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
老廖这才笑了，放下紫砂壶，端起桌上的冰镇啤酒。
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个小圈。
“知道又怎样？“
他跟赵铭碰了碰瓶。
“罚都罚了，钱也交了。“
说起来还得谢他们——要不是那纸文书，江湖上谁认得廖果沛？“
小马哥把平板放在石桌上，然后又把烤好的鸡翅往搪瓷盘里装。
盘子边缘缺了块瓷，露出的铁胎生了层薄锈。
“网传您当时控制28个账户，两年打板15只票，赚了2700万......“
他往老廖盘子里塞了串鸡翅。
“这还是他们查到的，实际赚多少，只有您自己清楚。“
老廖没接话，夹起鸡翅慢悠悠地啃。
骨头上的肉丝被剔得干干净净，像在拆解盘口的挂单。
“吃你的串。“
他把鸡骨头往墙角一扔，正好落在那只三花猫脚边。
“问那么多，想拜师？“
赵铭却不肯罢休，站起来给老廖递了一支烟然后点上：
“我就想知道，廖爷这套打法到底靠什么？“
资金？
通道？
还是......“
他抬头瞅着老廖。
“眼光？“
老廖望向院墙外的水库，月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
把水面照得像铺了层碎银。
风穿过葡萄架，叶子“哗啦“作响，倒比交易软件的行情提示音更悦耳。
“来，给你们讲几个故事。“
他说。
炭火噼啪响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的。
小马哥往炉子里添了块松柴，火苗窜得更高了。
“我那时还是一个屁都不懂的大户，2015年10月，中钢天源复牌。“
老廖的声音混着烤肉香，慢悠悠地漫开来，讲道：
“停牌七个月，出来就揣着三个热点：金融、军工、新材料。那会儿刚过完股灾，散户跟惊弓之鸟似的。
可这票不跌反涨，一上来就是个一字板……。“
“那时候好兴奋，真的像捡钱一样……！”
他抽完烟，拿起串烤玉米，玉米粒被烤得焦黑。
咬下去却甜得流汁。
“我那天没动手，就盯着盘口看。“
他用牙剔着玉米粒。
“等它开板，换手两天，看看承接力到底怎么样。“
10月21日上午10点26分，股价刚摸到涨停，我知道——时候到了。“
小马哥眼睛一亮，手里的烤签差点戳到炭火里：
“您是在涨停瞬间挂的单？“
“分19笔，3个亿，全挂在17块5毛6。“
老廖用烤签在地上划了道横线。
“占当时买盘的55%。“
关键是——几乎没撤单。“
赵铭皱着眉，他早就系统的研究过老廖做成功的一些大单，今天讲起了中钢，就问道：
“可那天大盘跳水啊！“
指数跟坐滑梯似的往下出溜，多少涨停板都炸了，您就不怕被砸开？“
“正因如此，才不能撤。“
老廖的目光忽然亮起来，像当年盯着涨停板时的样子。
遥想起了10年前，和大户室的几个死党硬是咬牙坚持下来了，也是唏嘘不已。
“散户怕跌，机构怕波动，可我死守涨停，反而显得'有主力护盘'。“
他往嘴里灌了口啤酒，喉结滚动得很慢。
“第二天高开冲板，我一分钟就砸出500万股，净赚800多万。“
我们大户是几个人赚了1，600万。“
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砰“地一声：
“油资不是造行情的，是借情绪的，就像这炭火，你得顺着风向添柴，硬吹反而会灭。“
葡萄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忽明忽暗的。
“六天后，我们大户室又盯上了八一钢铁，当时我们分析！“
老廖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数着K线：“从16块跌到6块，跌了近70%，跟被人拦腰砍了一刀似的。
那会儿钢铁板块正炒国企改革，中钢天源又刚重组成功——市场就缺个新龙头。“
小马哥往鸡翅上刷着蜂蜜，油光在火光下闪：
“我研究过，10月28日上午10点16分，那票快涨停了，您直接暴力扫单。“
一分钟成交4500万，把7块4毛6的涨停板封得死死的。“
他啧了声。
“可您也不贪心，封单挂了3660万股，实际只成交1373万股，剩下的全挂着造势。“
赵铭也点点头，他在羊城时跟小马哥也研究过：
“所以第二天高开3个点，您本想多拿会儿？“
“可惜有人抢跑。“
老廖苦笑，捡起块石子往墙角扔，惊得三花猫“喵“地一声窜上墙头。
“熊市里就这样，谁先跑谁活命。我没辙，只能在水下割了一部分，亏了18万。“
他顿了顿，望向水库的方向。
“剩下的那些，你们猜我拿了多久？“
小马哥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