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下议院大厅内部的混乱程度,丝毫不亚于外面那条被暴雨和抗议人群彻底淹没的白厅街。
这座象征着大英帝国最高政治权力的长方形中世纪大厅,此刻已经彻底丧失了维持数个世纪的议会秩序。
深绿色的皮革长椅上,平日里那些极度注重绅士风度的议员们,此刻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体面?体面能打败德国人吗?
几十名反对党议员直接踩着胡桃木长椅站了起来。他们手里死死攥着刚刚从舰队街加印出来的号外报纸,以及从各个渠道搞到的前线战损清样,大声冲着执政党的前排席位疯狂咆哮。
不过抗议归抗议,咆哮归咆哮,没有任何一个人举起写着“停战”的木牌,更没有任何政客敢在下议院的麦克风前吐出“议和”这个词。
伦敦市民的确对那些在前线霍霍大英帝国的无能统帅不满,连带着把怒火也烧到了丘吉尔头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刚刚在防空洞里熬过高强度空袭的国民,在牺牲了几百名飞行员后,会容忍一个试图向柏林低头的政府。
他们砸烂木制标语牌、冲击警卫线,是为了逼迫内阁换上能打赢这场战争的将军,绝非向德国人下跪。
“一个装甲师!帝国本土整整一个月的装甲产能!”一名来自工业区的在野党议员挥舞着手里那份布满油墨的战报,嘶吼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因为没有燃油,被当成废铁扔在了两千公里外的沙漠公路上!谁来为这种荒谬的指挥买单!”
“奥康纳将军阵亡了!第八集团军的建制被打空了!他们现在是一群没有武器的难民!”另一名议员将一沓质询文件重重地砸在面前的隔板上,文件散落一地,“内阁必须立刻引咎辞职!我们不需要一个只会把大英帝国仅存的装甲部队送进焚尸炉的战时政府!”
各种尖锐的质问声、指责声、甚至对军方高层的谩骂声,在穹顶下方交织成狂躁的声浪。
那些代表着各大家族财团、工会和军工企业的利益代言人,绝不允许本土用严苛配给制省下来的钢铁和鲜血,被前线统帅如此挥霍。
下议院议长爱德华·菲茨罗伊坐在高高的议长席上,脸色难看。
他站起身,手里那柄沉重的橡木木槌在黄铜垫板上疯狂敲击。
“肃静!维持秩序!议员先生们,回到你们的座位上!”
但他的警告在全场爆发的愤怒面前显得毫无分量。极度的高压与持续不断的敲击,终于让那把服役了多年的橡木木槌达到了材料的承受极限。
“咔嚓——”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脆响,议长手中的木槌在最后一次重击下直接从握柄处断裂。坚硬的木头碎屑向四周飞溅,重达半磅的槌头滚落在议事桌下。
记录员们惊恐地缩在桌子后面,根本无法听清任何具体的发言,只能任由这场政治风暴在大厅内肆虐。
一墙之隔,首相私人休息室。
沉重的隔音橡木门,完全无法阻挡外界的喧嚣。
外面街道上警马的嘶鸣、抗议人群冲击铁栅栏的巨响,混合着下议院大厅里要求内阁下台的叫嚣声,犹如密集的炮弹,持续不断地轰击着这间面积不大的休息室。
温斯顿·丘吉尔独自一人坐在深色的真皮沙发上。
他的领带被粗暴地扯松,西装的扣子全部敞开。他没有去抽平时最喜欢的那种特级雪茄,手里正死死捏着华盛顿在十分钟前刚刚通过海底电缆发来的绝密电文。
罗斯福的措辞考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威胁,却让丘吉尔如坐针毡。
大洋彼岸的那个轮椅上的总统,正在直白地勒索大英帝国。
丘吉尔太清楚那份电文背后的真正账单。
在几个月前,正是亚瑟用那份毫无破绽的地缘战略推演,把华盛顿的高层吓得冷汗直流。
大英帝国连一座加勒比海的岛屿都没有让步,硬生生逼着大洋彼岸乖乖掏出了这份昂贵的“保护费”。
不需要拿帝国的海外领土去换取几十艘破旧的驱逐舰,美国人依然得从东海岸港口,源源不断地把无缝钢管、高辛烷值航空汽油、底特律的卡车引擎以及成千上万吨的军用罐头装上自由轮,送往英伦三岛。
罗斯福掏出这些真金白银,要的是一个能把轴心国彻底拖死在欧洲大陆和北非沙漠里的强悍屏障。
但韦维尔在北非打出的这场大溃败,直接把大英帝国的身价打没了,全世界都看到了大英帝国现在正在沙漠里被德国人按在地上摩擦。
“连己方最核心的海外防线与建制部队都无法保全……”丘吉尔低声重复着电文里的这句警告,这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
华盛顿的算盘已经打到了明面上。
如果英国人证明了自己是一群连自己的新装备都保不住的废物,亚瑟之前在谈判桌上建立起的所有地缘威慑,都将彻底沦为一堆废纸。
一旦美国国会把那份地缘推演当成虚张声势的笑话,铁了心要切断北大西洋上的补给大动脉。
没有了美利坚的工业输血,大英帝国固然还能强行抽干殖民地的人力与资源继续打下去,但这台战争机器维持运转的代价将变得相当高昂。
本土的物资配额将被削减到生存极限,前线缺乏重火力的步兵,只能用成倍的尸体去阻挡敌军的装甲履带。
亚瑟此前争取来的战略余裕,必将瞬间崩盘。
而现在这些压力——盟友毫不掩饰的断供要挟、窗外兵工厂平民的狂怒哗变、一墙之隔下议院的弹劾危机——在这一刻,全部死死砸在丘吉尔一个人的肩膀上。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个在开罗司令部里拿着大英帝国最优良的装备,却打出一场史无前例大溃败的中东战区总司令,韦维尔。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极度的狂怒在丘吉尔的胸腔里彻底引爆。
他早就和韦维尔不和了——这甚至是伦敦所有高层人士的公开的秘密。
他没有开口骂人,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对着秘书咆哮。
这种级别的愤怒已经完全超越了语言能够宣泄的范畴。
丘吉尔猛地站起身,将手里那份盖着绝密印章的电文狠狠攥成一个紧实的纸团。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桃花心木圆桌前。桌面上摆放着一个沉重的波希米亚水晶玻璃烟灰缸,里面还残留着半截没有抽完的雪茄和一堆灰烬。
丘吉尔没有任何犹豫,他伸出粗壮的右手,一把抓起那个重达三磅的水晶烟灰缸。
他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定墙角的砖石壁炉。
没有任何助跑,他抡起右臂,将全身的力气全部灌注在手腕上,对准壁炉坚硬的青石边缘,毫无保留地将烟灰缸狠狠砸了下去。
“砰!”
巨大的碎裂声在封闭的休息室内猛烈爆开,甚至短暂地盖过了墙外的喧嚣。
昂贵、厚实的水晶玻璃在撞击青石的瞬间炸裂。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犹如弹片一般向四周飞溅,深深扎进厚重的羊毛地毯和护墙板的缝隙里。那半截未熄灭的雪茄在半空中翻滚,灰白色的烟灰瞬间腾起,弥漫在空气中。
他紧紧咬住后槽牙,下颌骨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砸碎一个烟灰缸解决不了前线的溃败,也堵不住华盛顿的嘴,但他必须用这种暴烈的方式强行斩断内心的压力。
伦敦需要一个交代,华盛顿需要一个交代,外面那成千上万名在兵工厂里流血流汗的国民,也需要一个明确的交代。
要知道,就在一百个小时前,他还亲自给开罗司令部拍发过一封最高级别的加急电报。
他们甚至已经警告了韦维尔,那个德国人即将执行的大纵深装甲绕后穿插动作。
政治从来只讲算计,不讲感情。
如果前敌总指挥奥康纳能活着走回亚历山大港,那么这口葬送了整个第八集团军的黑锅,绝对会扣在他的头上。
但他死了,被自己人碾碎在突围的路上。
唐宁街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把一场战略级灾难,强行甩给一个死人,更何况还是一名高级将领。
就算真那样说了,外面那些在雨中狂躁的国民也绝不会接受。
相反,宣传机器必须立刻全速运转,把奥康纳塑造成一个流干最后一滴血的帝国英雄,以此来拉升群众的抵抗意志和对德国人的怒火。
为此,丘吉尔不仅不能追责,甚至还必须立刻签署法令,将这个死人直接追授为陆军上将。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死人成了受人敬仰的英雄,那总得有个分量足够重的活人,来承受华盛顿的勒索与议会大厅里的狂怒。
那个刚愎自用的中东战区总司令韦维尔,既然把唐宁街提前拍发的预警情报当成了擦手纸,既然他自己无视了这张丘吉尔送给他的保命底牌,把整个集团军的后背暴露在了德国人的坦克履带下,那内阁就必须干脆利索地把这颗无能的脑袋剁下来挂在旗杆上,用这盆血去浇灭各方怒火。
丘吉尔低下头,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飙升的血压。
他伸出手,用力地拍打掉沾在西装翻领上的雪茄灰烬。随后,他弯下腰,用考究的定制皮鞋,将挡在脚下的两块较大的水晶残渣粗暴地拨开,玻璃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重新扣好西装的纽扣,将那个攥紧的电报纸团塞进口袋。
丘吉尔转过身,大步走到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前。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住冰冷的黄铜把手,没有任何停顿,一把将其推开。
门轴转动的瞬间,议会大厅里狂暴的声浪犹如实质性的海啸,彻底将他吞没。
他踏出休息室,皮鞋踩在议事厅走廊的木地板上。
这位大英帝国的掌舵人,面沉如水,直接走向那个已经完全沸腾、所有人都处于失控边缘的下议院演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