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崖顶的防线上只有意大利守军,凭借极不稳定的抵抗意志,或许真的会被这群陷入绝境的英国步兵用尸体强行填平。
但隆美尔在出发前,就已经预料到,绝不能将胜负完全寄托在这群意大利人身上。
早在第五轻装师切断英军后勤动脉的那一秒,他的指挥车便已经通过大功率电台,向轴心国的野战机场发出了对地打击的请求。
高空的云层发生了诡异的扰动。
前沿步兵正顶着悬崖上的火力艰难攀爬,阵地后方的奥康纳刚放下望远镜,准备让传令兵把最后两个预备营全部压上。但就在这一瞬间,尖锐的嘶鸣声穿透了地表的枪炮杂音,带着强烈的穿透声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德国人的斯图卡!
“散开!对空隐蔽!”第四师的前线指挥官率先察觉到了危机的降临,拔出配枪对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喊叫。
但在这片平坦的戈壁滩上,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坑洞。那些被自己人瘫痪的流星残骸原本可以作为依托,但底盘下方早已塞满了无法移动的重伤员。
六个带有黑色十字涂装的飞行轮廓从云缝中疾速坠落。它们以近乎九十度的垂直倾角扎向地表,机翼下挂载的发声装置在狂暴气流的切割下,爆发出撕裂神经的咆哮。
死神降临了。
刚刚下令二十五磅炮重新开火的休斯上校仰起头,视网膜里倒映出那些急速放大的黑色死神。这些俯冲者根本没有理会散落的徒步人员,而是直接锁定了暴露在荒野上的重型火炮。
“离开炮位!快跑!”休斯一把推开身旁的装填手。
挂架松脱。
不同当量的航空爆破物呼啸着砸向地面。五十公斤级与两百五十公斤级的航弹,精准地落入了野战炮群的正中央。
地动山摇,毁灭降临。
实质化的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重墙,瞬间推平了周遭的一切。一点八吨重的金属炮身对于人力而言可能是沉重的大家伙,但在恐怖的爆轰气浪面前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被连根拔起,在半空中剧烈翻滚。
沉重的炮管、断裂的驻退机零件,混合着炮手们的残骸,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抛射。
一截滚烫的炮闩狠狠砸进后方的冲锋队列中,几名印度士兵当场饮恨归西。
休斯本人也被气浪掀飞出十几米远,重重摔在砂石里。
他挣扎着咳出一口鲜血,虽然没被当场炸死,但冲击波导致他的内脏受损,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迷离之际,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遍地的焦土与扭曲的废铁。刚刚还在为突击手提供压制火力的炮兵阵地,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被这轮垂直打击彻底抹去。
前沿失去了火力掩护,悬崖上的意军机枪再次嚣张起来。
密集的弹雨将失去炮火支援的印度连队死死钉在洼地里。
奥康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下意识地就抓起通讯器想要呼叫皇家空军,质问他们的战斗机在哪里,但这台设备失去了电力供应,只传出沙沙的噪音。
战局的恶化远未结束。
那六架垂直俯冲的斯图卡只是开始,它们才刚刚拉起高度,天际线尽头又传来沉闷的震动。
意大利空军的SM.79机群编队抵达了战场。
三发引擎的独特噪音笼罩了整个上空。它们没有像斯图卡那样采取俯冲姿态,而是在1500米左右的高度拉开宽大正面,如同死神的梳子,准备对下方的英军进行水平清理。
“不要聚拢!分散阵型!”有经验的基层军官们挥舞着武器,极力驱散乱成一团的部下。
弹舱门同步开启。
密集的破片杀伤弹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
这不是斯图卡那种针对高价值目标的定点清除,而是毫无死角的地毯式屠宰。
连串的起爆火光在公路上、干涸的河床里接连翻滚。剧烈的震动让整个地表都在发抖。爆炸产生的烟尘遮天蔽日,将本就惨烈的防线变成了人间炼狱。
缺乏掩体保护的人员在这场无差别的弹雨中毫无生还可能。
一些人试图钻入卡车底部寻求庇护,但剧烈的震荡波直接震碎了他们的内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底盘的缝隙汩汩流出。
整个师的进攻锋线在这轮轰炸下彻底停滞。
原本即将冲上悬崖的几个突击连,被身后的爆炸火海截断了退路,瞬间陷入孤立无援的死地。
就在这极度绝望的关头,云层上方终于传来了不同的引擎嘶吼。
几架涂着蓝白红同心圆标识的飓风战机从远处的野战机场紧急起飞,杀入这片被硝烟笼罩的空域。
那是远处的皇家空军野战机场。虽然并未接收到第八集团军方面需要空中掩护的请求,但地面雷达站还是敏锐捕捉到了轴心国飞行编队大规模出动的信号。
出于谨慎,值班军官依然决定派出一个中队的飓风战斗机升空驱赶。
在皇家空军飞行员的战前认知里,奥康纳将军的机械化兵团此时应该已经把守军彻底赶下了海,哈尔法亚隘口唾手可得,这趟出击,顶多是去驱散几架试图骚扰受降仪式的敌机,这场战斗的主角必然属于陆军,相比于本土的那些同僚们,皇家空军在这场战斗中最多算得上个配角。
但当这些飓风战机切入交火空域、穿透厚重硝烟的瞬间,座舱里的英国机组人员被下方的景象彻底震惊了。
地面上,根本不存在全速突击的钢铁洪流。
密密麻麻的流星战车化作战场上的废铁,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堵在干线公路上。漫山遍野的己方步兵,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敌方曲射火力和垂直轰炸的双重绞杀下,尸横遍野。
长机飞行员猛地按下无线电送话键,声音带着极度的错愕脱口而出:“红队一号呼叫塔台!前线崩盘了!装甲部队全数抛锚,我们的步兵正在遭到单方面屠宰!重复,第八集团军正在被屠宰!”
这通透着绝望的目视战况汇报,瞬间传回了后方野战机场的接收台,并被译电员立刻转化为最高级别的加急电报,以最快速度直达开罗的中东战区司令部。
短暂的惊骇过后,英国飞行员们猛推操纵杆,试图强行夺回这片空域的控制权。
长机直接死死咬住了第二批加入战场的德军斯图卡尾翼。
机载的八挺勃朗宁机枪(MK IIA型)开始疯狂倾泻7.62毫米子弹,曳光弹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火网。
大口径子弹轻而易举地撕裂了敌机的铝合金蒙皮,斯图卡的尾翼被打得粉碎,机舱内冒出滚滚浓烟,彻底失去了平衡。
但这架失去控制的飞行器并没有坠入无人的荒野。
它打着旋,带着凄厉的破风声,一头砸向了正在交火的公路中央。
那正好是第四步兵师的一个预备队集结区域。
剧烈的爆炸冲天而起。航空燃油混合着未投掷的弹药,化作庞大的火球,将方圆上百米内的所有人彻底吞噬。燃烧的残骸四散飞溅,引燃了周围的枯草与军服。
天上的缠斗还在继续。
皇家空军的强行介入确实干扰了敌方后续的投弹精度,迫使轰炸编队提前拉高脱离。
但这对于地面的战局而言,已经无济于事。
失去对空防御体系的掩护,直射火炮被全数摧毁,而头顶依然盘旋着随时可能俯冲的阴影。最致命的是,全军向前突击的那股气势被这轮空袭硬生生打断了。
那些在机枪扫射下硬挺过来的印度士兵,在见识了如此规模的立体绞杀后,紧绷的心理防线终于迎来了全面崩塌。
“我们根本打不赢!天上全都是他们的轰炸机!”一名印度上士直接砸掉了手里的恩菲尔德短步枪,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蜷缩在满是弹片的洼地里失声痛哭。
见此情景,两名戴着宽边头盔的英国督战队军官大步跨过地上的残骸。
带队的少尉拔出韦伯利配枪,没有任何警告,枪口直接抵住那名上士的后脑勺,猛地扣动扳机。
击发产生的血雾喷溅在旁边的沙土上。
“捡起枪!滚出弹坑!继续向前推进!”少尉跨过地上的尸体,枪口指向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步兵,嘶吼中透着极度的暴躁,“为了大英帝国的荣誉,全员冲锋!”
紧接着,他又连续对着两个试图向后方退却的列兵连开数枪,两人的躯体接连滚落进干涸的河床。
但这一次,枪决没能重新建立起防线的秩序。
极度的恐慌彻底压垮了对军法的敬畏。
这支从亚洲次大陆被拉到北非战场的殖民地武装,本身对那些相隔万里的伦敦高层没有任何忠诚可言。
面对毫无反击之力的屠宰,拿着极低薪酬的底层人员彻底丧失了继续战斗的底线。
为大英帝国流干最后一滴血的口号,在航空炸弹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剩下的步兵看了一眼地上死于督战队枪下的同僚,又看了一眼天上不断呼啸落下的黑色死神。
没有掩体,没有对空重火力支撑。
人群中有人率先扯下了代表编制的臂章,转身向后跑去。
督战队的枪声在连串的重磅爆炸音中被彻底吞没。
基层建制在立体绞杀下开始瓦解。前线的人员不再理会长官的任何口令,完全凭借求生本能,向着一切可以躲避投弹的低洼地带疯狂逃窜。
这场意在翻盘的决死突击,在绝对的制空权与彻底崩溃的军心面前,演变成了一场荒诞的单方面碾压。
失控的狂潮,在这片残骸遍地的大地上全面引爆。
同一时间。埃及开罗,中东战区总司令部。
巨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前,韦维尔上将正端坐在高背皮椅中。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这张桌子上用铅笔规划着占领哈尔法亚隘口后的防区划分。
房间里安静,只有墙上那座老式黄铜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这种属于大后方的绝对宁静,被一声粗暴的撞击声彻底粉碎。
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撞开,黄铜门把手狠狠砸在墙壁的护墙板上。
战区参谋长连军帽都没戴,军装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得透湿,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办公室。他的手里死死攥着几份刚刚从电讯室撕下来的抄收纸带。
“长官……”参谋长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了一个洞的风箱,“前线的最新汇总……全完了。”
韦维尔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参谋长面前,一把扯过那些凌乱的纸带。
视线扫过纸面的瞬间,这位总司令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那上面没有任何预想中第八集团军的胜利捷报。纸带上打印出来的,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求救信号与伤亡统计。
“第七装甲师全体失去动能……燃料彻底告罄,传动系统全数瘫痪……”
“三号野战物资集散地确认被敌军装甲集群摧毁,备用水源与弹药库均化为灰烬……”
“第四印度步兵师在遇敌方航空兵直打击,建制全面崩溃,伤亡率已突破百分之五十……”
每个单词韦维尔都认识,但结合起来……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呼吸都变得极度困难。
傲慢在这一刻被恐惧瞬间取代。
局面糟透了,这甚至不是单纯的进攻受挫。
这是一场即将把整个大英帝国第八集团军彻底埋葬的局!
五万名士兵,连同那些造价高昂的战车,正被一头看不见的野兽死死咬住喉管。
韦维尔的下颌骨颤抖着。他猛地转过头,视线越过宽大的办公桌,死死盯向角落里的那个铜制废纸篓。
24小时前,他就是站在那里,讥笑着,将伦敦地下室拍发来的那份最高级别警告揉成一团,随意地丢弃了进去。那个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年轻准将,还有唐宁街的首相,精准地预判了德国人的大纵深穿插。
狐狸真的在他们背后。
而他,作为战区最高长官,亲手掐断了前线部队唯一一次生存的机会。如果这五万人全军覆没,整个中东防线将彻底洞开,大英帝国的半壁江山将直接暴露在轴心国的履带之下。
他会被送上军事法庭,被钉在历史最耻辱的十字架上。
“长官!我们需要立刻定夺!”参谋长的吼声将韦维尔从极度的恐慌中拉回现实,“根据空军报告,奥康纳将军还在组织步兵向隘口发起进攻,但大后方已经彻底瘫痪,他们没有补给了!”
“停止进攻……立刻停止!”
韦维尔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办公桌,沉重的实木桌角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所有的体力,大步冲出办公室,向着走廊尽头的通讯中心狂奔。
皮靴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杂乱无章的重音,参谋长紧随其后。
撞开通讯中心的大门,几十名报务员正在操作台前满头大汗地敲击着电键,试图从前线那嘈杂的干扰声中拼凑出更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