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剪插头?
这可是进口设备,一个插头都金贵得很!
“剪了,直接把线接到船坞的配电箱上。”
叶安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可是叶总工,这不合规矩啊!”
“这要是出了安全事故~”
“出了事我担着。”
叶安从他腰里抽出那把沉重的剥线钳,咔嚓一声,就将那昂贵的插头剪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电工师傅看得眼角直抽抽,心疼得快要滴血,叶安三下五除二,将里面的铜线剥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个干了几十年的老电工。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总配电箱。
“把空开拉了,接上去。”
“记住零线和地线并联,接到接地桩上。”
“快!”
电工师傅不敢再多言,连忙小跑着过去操作。
几分钟后。
“嗡~”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电流声,那几台银白色的制冷枪,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整个观察平台上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行了。”
叶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他指了指头顶那个被卡住的炮塔基座。
“对着这儿,给我吹。”
他指的位置,不是船体那个银灰色的接口,而是那个暗金色的,属于炮塔本身的基座。
“记住了,就对着这个吹,别吹到船身上了。”
“功率开到最大,给我往死里吹!”
几个负责操作的工人师傅虽然满心疑虑,但还是依言照做。
他们将那几个沉重的喷口对准了炮塔基座。
“呼~”
一阵肉眼可见的寒流,从喷口中喷涌而出,瞬间将那暗金色的金属表面,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空气中的水汽,在接触到那极致低温的瞬间,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整个船坞,仿佛下起了一场小小的雪。
“吱~吱嘎~”
赵丰和李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裂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层白霜,越来越厚。
炮塔基座的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薄冰。
“可以了。”
叶安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开始制冷,过去了不到三分钟。
他拿起对讲机。
“吊机准备。”
“张师傅,听我口令。”
“我让你落,你就落别犹豫。”
对讲机那头,传来老师傅带着几分紧张的,沉闷的回应。
“收到。”
叶安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明得可怕。
他静静地看着那座被冰霜完全覆盖的炮塔。
等待着。
十秒。
二十秒。
“落!”
叶安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高空之上,张师傅猛地一推操作杆。
钢缆瞬间放松,那座重达数吨的炮塔,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猛地向下一沉!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那惊天动地的金属撞击声,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沉闷,却又无比厚重的。
“咚!”
整个船坞,在这一瞬间,仿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赵丰颤抖着睁开眼。
只见那座巨大的炮塔,严丝合缝地坐落在了那个在基座之上。
成了。
船坞里,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半分钟。
“噢!!!!!!”
不知是谁,第一个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紧接着。
工人们把手里的扳手,锤子,全都扔到了天上。
他们互相拥抱着,那一张张被汗水和油污浸染的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成了!老李!成了啊!”
李涛也红了眼眶,他重重地点着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岳玲抱着那个记录本,看着那个站在欢呼人群中心,却仿佛置身事外单薄的背影。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异彩连连。
就在这时。
“砰!”
船坞的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撞开拦路的几个工人,疯了似的冲了进来。
军绿色的棉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衣。
国良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国字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与苍白。
他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观察平台,一把抓住叶安的胳膊。
“出什么事了?!”
国良的嗓音,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极致的紧张而剧烈地颤抖着。
“我刚在外面听到消息,说最后的总装出了重大事故!”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叶安被他晃得头晕眼花。
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拍了拍被抓皱的衣袖。
他指了指身后那座已经完美就位的近程防御火炮,又指了指底下那片欢呼的海洋。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欠揍的笑容。
“出什么事了?”
叶安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云淡风轻。
“有我在,没意外。”
国良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那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胸口的惊骇全部吐出去。
“你小子~”
国良指着叶安,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真是要被你给吓死了!”
叶安拍了拍被他抓皱的衣袖,一脸的云淡风轻。
“有我在,没意外。”
他这话说得轻巧,落在周围那群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老师傅耳朵里,却无异于圣旨。
船坞里那片劫后余生的狂喜,迅速演变成了一场针对叶安的,近乎狂热的个人崇拜。
“叶总工牛逼!”
不知是谁,第一个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几乎要将船坞的顶棚掀翻。
赵丰更是直接,他拨开人群,一把抱住叶安,那力道,差点没把叶安的腰给勒断。
“好小子!好小子啊!”
叶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头皮发麻,他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感觉自己再不跑,就得被这帮打了鸡血的老师傅们给抬起来抛高高了。
“行了行了,都别激动。”
他好不容易才从赵丰的熊抱里挣脱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笑容。
“活儿还没干完呢,都赶紧回到自己岗位上去!”
他这话说完,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脚底抹油,转身就溜。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子落荒而逃的仓皇。
~
九月中旬。
秋老虎的余威,将港城烤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一号船坞内,军舰已经彻底完工。
它静静地停泊在注满了水的船坞中,灰色的舰身涂装在水面的映衬下。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
强大。
海军大院,那栋掩映在苍翠松柏之间的小红楼里,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最后的战前动员会议,已经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巨大的会议桌旁,坐满了来自海军各个部门的大佬。
老首长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个紫砂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也就是说。”
一个负责作战方案推演的年轻参谋,正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手里的激光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包围圈。
“这次演习新的军舰,将作为蓝军的唯一作战单位。”
“它需要做的,是在没有任何支援,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突破由整个南海舰队主力组成的,囊括了海陆空潜四维一体的封锁线。”
“最终目标,是斩首位于后方指挥舰上的红方总指挥。”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正拿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的年轻人身上。
叶安。
他画得正起劲,冷不丁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抬起头,就对上了几十双眼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的眼睛。
“咳。”
叶安清了咳嗓子,连忙把那个画满了小人的笔记本合上正襟危坐。
老首长放下手里的紫砂壶,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小叶同志。”
“对于这个方案,你有什么看法?”
叶安站起身,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跟周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报告首长。”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
“没看法。”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没看法?
这小子,疯了吧?
“我的任务,是保证这艘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发挥出它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性能。”
叶安的视线,从那一张张写满了错愕的脸上扫过。
“至于怎么打,那是你们的事。”
他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就是个造船的。”
会议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叶安刚准备脚底抹油,开溜回厂。
“叶安,你留下。”
老首长那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安的脚步,僵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首长,还有什么指示?”
“跟我来。”
老首长没多说,只是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叶安的办公室。
老首长反手将门关上,甚至转动了门把手上的保险锁。
“咔哒”一声轻响,将这间办公室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
他没有坐,只是背着手,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叶安被他这副模样搞得心里直发毛。
这老头,又想干嘛?
“小子。”
老首长停下脚步,转身死死地盯着叶安。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老眼里,此刻全是喷薄欲出的,混杂着激动与巨大压力的火焰。
“你知不知道,这次演习的分量?”
老首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全军的眼睛,都在看着。”
“京城那几位,每天一个电话打过来,问的都是你这艘船。”
“它要是成了,咱们海军未来二十年的发展方向就定了!”
“可它要是败了~”
老首长的拳头,在身侧不受控制地攥紧。
“那丢的,可不光是咱们海军的脸!”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失态的老人。
他知道,这老头子,是真急了。
“首长。”
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能让人瞬间冷静下来的力量。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知道个屁!”
老首长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压力,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这艘船要是出了任何一点岔子,上面要问责的,第一个就是我!”
“我这颗脑袋,可就悬在你小子这里了!”
叶安看着老首长那副状若疯狂的模样,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乐了。
他拉开椅子,慢悠悠地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首长。”
叶安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平淡。
“您这又是何必呢。”
“不就是一场演习吗,至于把自个儿吓成这样?”
老首长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小子,说的这是人话吗?
“再说了。”
叶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您这脑袋,金贵着呢。”
“谁敢动?”
他看着老首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绝对的自信。
“两周后,是吧?”
老首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行。”
叶安打了个响指。
“您啊,就踏踏实实地去指挥部,喝着茶。”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至于您这颗脑袋。”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我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