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将那叠厚得能当枕头用的旧图纸,重重地拍在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怀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年轻人被那叠图纸的重量砸得一个趔趄,脸上只剩下茫然。
孙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身后那群同样被震在原地的大学生,干脆利落地一挥手。
“都跟我来。”
他转身,领着那群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的绵羊,朝着绘图室走去。
那群刚才还叽叽喳喳,充满了天之骄子优越感的年轻人,此刻一个个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连脚步声都轻了许多。
二楼办公室里。
赵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群被孙浩一顿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的大学生,又看了看孙浩那挺拔如松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震惊,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赞许。
“这小子~”赵丰转过头,看着那个重新瘫回沙发里,又开始研究怎么把腿架在茶几上更舒服的叶安,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欣赏。
“可以啊!”
赵丰重重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响亮,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我还真有点担心,他这刚提拔上来的小年轻,压不住这帮眼高于顶的大学生。”
赵丰绕到沙发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半凉的茶水。
“没想到,这三言两语的,就把这帮小兔崽子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端起茶缸,看着叶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好奇。
“小叶,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了?”
“你给孙浩那小子,提前喂了什么招?”
叶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态,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厂长,您这话说的。”
叶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懒洋洋地飘出来,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沙哑。
“我像是那种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吗?”
赵丰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撇了撇嘴,一脸的“我信你个鬼”。
“我这叫知人善用。”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对付这帮刚从大学里出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狼崽子,你派个同样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去,有什么用?”
“那不叫管理,那叫开辩论会。”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能跟你引经据典,从船舶简史一直辩论到流体力学。”
“最后的结果,就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活儿一件没干,口水浪费了几百斤。”
叶安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上面那几根蔫了吧唧的茶叶梗。
“可孙浩不一样。”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老狐狸般的弧度。
“他就是从这帮人最瞧不起的那个泥潭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赵丰闻言,身体微微坐直,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他画过最烂的图纸,拧过最歪的螺丝,也挨过最狠的骂。”
叶安放下茶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明得可怕。
“这帮大学生脑子里想的那些小心思,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因为那些路,他全都走过。”
“那些坑,他全都踩过。”
叶安指了指楼下那群已经消失在绘图大楼门口的身影。
赵丰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只是想安排一批实习生,解决一下厂里人手不足的问题。
怎么到叶安嘴里,就上升到了生存哲学的高度了?
这小子的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什么事都能被他琢磨出这么多道道来?
“所以啊。”
叶安重新瘫回沙发里,那副懒散的模样又回来了。
“我压根就没给孙浩出任何主意。”
“我只是把他放在了那个位置上。”
叶安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因为我知道,他比厂里任何一个老师傅,都更懂得怎么对付这帮小兔崽子。”
“他知道怎么打,才能打得他们最疼。”
“也知道打完之后,该给他们什么样的甜枣,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地跟着干活。”
赵丰听着叶安这番话,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对叶安的认知,是多么的肤浅。
这个年轻人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技术,而是他对人心的洞察与算计。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人员了。
赵丰看着叶安那副“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充满了钢铁与油漆味的厂区。
赵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后怕的钦佩。
“我明白了。”
赵丰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军令状般的决绝。
“这事儿,我就彻底放手了。”
他站起身,那股子属于一厂之长的魄力,又回来了。
“小叶,你放心!”
“我保证,以后除了给你送饭送茶,绝对不往你这办公室里瞎掺和!”
赵丰说完,不再停留。
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要去大干一场的,高昂的斗志。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叶安看着赵丰那副打了鸡血似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九月,秋老虎肆虐。
红星造船厂一号船坞内,空气燥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巨大的顶棚也挡不住那股子从滚烫的水泥地面蒸腾起来的热浪,混杂着金属切割的焦糊味和油漆的刺鼻气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军舰已经静静地停在巨大的船台之上,已经褪去了所有脚手架和安全网的遮蔽。
整个船坞,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的机器都停了,只有几台大功率的通风设备在发出沉闷的轰鸣。
几百名车间骨干和技术人员,全都仰着头,屏住呼吸,汇聚在船坞的中央。
在他们的头顶,一台五十吨级的龙门吊,正用粗大的钢缆,吊着一个炮塔状的金属造物,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舰桥后方那个预留的圆形基座,缓缓落下。
近程防御武器系统。
这艘军舰的最后一道防线。
叶安站在离基座最近的观察平台上,双手插在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毛衣口袋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波澜。
他身边国良笔挺地站着,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军人特有的凝重。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皮带上,仿佛那不是一场安装,而是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
岳玲则抱着一个厚厚的记录本,站在另一侧,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左移三毫米,注意角度。”
叶安的声音,通过对讲机,清晰地传到了几十米高空,那个龙门吊的操作室里,操作吊机的是厂里最稳的老师傅,他的手稳得能穿针引线。
巨大的炮塔,在空中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进行着最后的姿态调整。
五米。
三米。
一米。
当炮塔的底座,距离那个泛着金属冷光的圆形基座,只剩下最后几公分时。
“停!”
叶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巨大的炮塔,稳稳地悬停在半空。
“落。”
钢缆缓缓放松。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
“吱嘎~”
一阵极其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座重达数吨的炮塔,在下降到一半时,猛地卡住了。
整个船坞,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都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回事?!”
赵丰那因为惊骇而变了调的嗓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他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观察平台,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尺寸不对?!”
李涛和王铁牛也跟着冲了上来,两人脸上同样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王铁牛扯着嗓子吼道,那张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这个基座,是我亲手带着人打磨的!我用游标卡尺量了不下二十遍,公差绝对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
“炮塔的底座也是!我们机加工车间,用的是厂里最好的那台镗床,精度绝对没问题!”李涛也急了。
这可是最后的总装阶段,要是出了这种低级错误,他们这帮老师傅的脸,都没地方搁了。
“都给我闭嘴!”
叶安的声音不大,瞬间击穿了所有的嘈杂,他走到那个被卡住的炮塔旁,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处,用指甲轻轻划过,那缝隙比一张纸还要薄。
“把吊机钢缆的张力,再放松一点。”叶安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叶!使不得啊!”赵丰急了。“这要是再往下压,非得把基座给挤变形了不可!”
“按我说的做。”
叶安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感情。
老师傅不敢再犹豫,只能咬着牙,又松了一点钢缆。
“吱嘎嘎嘎~”
那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变得更加尖锐,炮塔又往下沉了不到一毫米,然后彻底卡死。
“停。”
叶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写满了惊慌与无措的脸。
【系统,启动三维结构扫描及高精度尺寸比对。】
【扫描中~】
【比对完毕。】
【结果:炮塔基座与船体预留接口,尺寸完全匹配,公差在设计允许范围之内。】
我操,这叫什么事?
图纸没问题,加工也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儿?
叶安的视线,在那个泛着奇异暗金色光泽的炮塔基座上,和那个银灰色的船体接口上,来回扫视。
两种不同的金属。
两种不同的颜色。
叶安瞬间想到了这个,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岳玲。
“小岳,马上去查!”叶安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机加工车间,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车间内部的实时温度记录!”
“还有立刻,马上去测量我们一号船坞,现在的空气温度!”
岳玲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叶安要这些数据干什么,但还是立刻转身,快步跑下了观察平台。
“小叶,你这是~”赵丰看着叶安,那张脸上写满了不解。
国良也皱起了眉,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也感觉到了事情的诡异。
叶安没有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光芒,几分钟后,岳玲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写满了数据的纸条。
“叶总工!”她跑到叶安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呼吸还有些急促。
“查到了!”
“机加工车间昨天下午,因为设备散热,室内恒温系统启动,温度一直保持在二十二摄氏度!”
“我们一号船坞,现在因为通风和日晒,温度是....”岳玲看了一眼手里的温度计,嗓音有些干涩。
“三十一度!”
九度的温差,整个观察平台上就完全出现问题。
赵丰、李涛、王铁牛,这几个在船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瞬间就明白了。
“热胀冷缩。”
叶安吐出四个字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他指了指那个暗金色的炮塔基座。
“这是钱厂长那边新炼出来的铬钼钒特种钢。”
他又指了指那个银灰色的船体接口。
“这是咱们用的5083铝镁合金。”
叶安转过头,看着那一张张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
“两种材料的膨胀系数,根本就不一样。”
“九度的温差,对于普通零件来说,可能不算什么。”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但对于这种公差要求在亚毫米级别的精密构件来说。”
“这零点几毫米的尺寸差异。”
赵丰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栏杆,才没有倒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们所有人,都在纠结于尺寸,纠结于公差。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个初中物理课本上最基础的知识点。
“那~那现在怎么办?”赵丰的声音,都在发抖。“总不能....总不能把这玩意儿再吊回去,等天冷了再装吧?”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不用。”
叶安摆了摆手,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回来了。
“去,把咱们给医疗船核心舱准备的那几台工业制冷枪,给我抬过来。”
“抬过来。”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赵丰和李涛对视一眼,虽然满心疑虑,但还是立刻转身,对着船坞下方那群同样不知所措的工人师傅们挥了挥手。
“还愣着干嘛!”
“没听到叶总工的话吗!”
“快去去啊!”
很快,一阵沉重的铁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传来。
几台造型奇特的机械被十几个工人合力用板车推了过来。
那机器布满了复杂的管路和散热鳍片,前端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圆柱形喷口。
这东西,正是当初为了建造医疗船核心舱那个恒温恒湿无尘环境,叶安特意让厂里加班加点搞出来的工业级大功率制冷枪。
“小~小叶。”
“你确定这玩意儿行?”
“这东西,对着那钢疙瘩吹几下,就能把它吹进去?”
李涛也凑了过来,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叶总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么大的温差,万一应力没控制好,把基座的结构给吹裂了,那可就彻底没救了!”
叶安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一台制冷枪前。
【系统,分析当前设备能源接口。】
【分析完毕。】
【接口型号:三相四线制工业接口。】
【船坞预留电源接口型号:三相三线制。】
【结论:不匹配。】
我操。
叶安心里骂了一句。
这帮搞后勤的,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么关键的设备,连电源接口都不检查一下。
“厂长。”
叶安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去找个电工过来,带上工具箱。”
赵丰愣了一下,连忙对着下面喊道。
“电工!电工呢!死哪儿去了!”
没过一会儿,一个戴着安全帽,腰里别着一圈工具的老师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叶总工,您找我?”
叶安指了指制冷枪后面那根粗大的电缆。
“把插头剪了。”
“啊?”
那电工师傅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