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得!”
“你们在国外受的委屈,吃的苦,我们都知道!”
“从今天起,你们回家了!”
“在这个地方,没人敢再给你们气受!没人敢再对你们的研究指手画脚!”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经久不息。
叶安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一颗花生。
他看着眼前这群被赵天三言两语就煽动得热血沸腾的学者,心里暗自点头。
这老赵,虽然脾气爆,但这搞思想工作的水平,还真是一流。
几句话,就把人心给拢住了。
掌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杨正身上。
作为这次归国学者的领头人,他必须说点什么。
杨正站起身,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也没有热泪盈眶的感谢。
他只是静静地环视了一圈,然后,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带着科研人员特有严谨的嗓音,开了口。
“感谢国家,感谢各位领导的信任。”
“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
杨正的视线,落在了赵天身上。
“赵首长,我想先请教几个问题。”
赵天愣了一下,随即大手一挥。
“你问!”
“我们目前航空发动机领域,最大的短板,具体体现在哪几个方面?”
“材料?工艺?还是设计理念?”
杨正的问题,直接,尖锐,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赵天被问得一噎。
他张了张嘴,最后苦笑一声,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身后的一位专家。
那位专家站起身,扶了扶眼镜,有些尴尬地开口。
“杨博士,您说的这三个方面……我们都落后。”
“具体来说,我们的高温合金,涡前温度比M国差了至少一百五十度。”
“我们的单晶叶片,成品率不到百分之十。”
“我们的设计,还停留在仿制和测绘的阶段,缺乏正向研发的能力。”
专家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分。
刚才那股子热血沸腾的气氛,迅速被沉重的现实所取代。
杨正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到那位专家说完,他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杨正转过身,走到会议室最前面那块早已准备好的黑板前。
他拿起一支粉笔。
“各位。”
杨正开口,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能把所有迷雾都刺穿的锐利。
“我们跟M国之间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要永远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吃灰。”
他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快游走。
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个模块和箭头组成的流程图,跃然板上。
“我认为,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单个技术的落后。”
“而是整个研发体系的落後。”
“各自为战缺乏统筹,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出成果,要扯皮好几年,等东西造出来,就过时了。”
杨正的笔尖,在流程图的几个关键节点上重重点了点。
“所以我建议。”
“成立一个跨部门,跨领域的,拥有最高权限的航空发动机专项攻关小组。”
“这个小组,不设行政级别只看技术能力。”
“由我,还有在座的各位材料学,控制学,流体力学专家共同组成。”
“我们的目标,不是去仿制M国的某一款发动机。”
杨正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
“我们的目标是,利用我们后发优势,整合所有资源,直接跳过他们正在走的那条老路。”
“我们要做的,是下一代!”
“变循环!”
“全权限数字化控制!”
“推重比要超过十!”
在座的,都是行家。
他们太清楚这几个词背后所代表的技术鸿沟,有多么巨大,多么难以逾越。
“推重比超过十?M国人现在也才刚摸到八的门槛啊!”
杨正没有反驳。
“他们做不到。”
“不代表,我们做不到。”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缸,仿佛置身事外的老首长。
此刻,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缸。
他站起身,那双深邃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簇前所未有的,炙热的火焰。
“好!”
老首长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平地起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一个叶安镇住了咱们的万里海疆。”
“一个杨正要为咱们的九天长空铸剑!”
老首长环视一圈,那股子属于定海神针的威压,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海空双壁,已然集结!”
“我们,还缺什么?!”
杨正看着老首长,又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正慢悠悠地把最后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的叶安。
他扶了一下眼镜框,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嗓音。
“首长论实力我不如叶安。”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叶安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这就谦虚了不是?”
赵天张着嘴看看杨正,又看看那个正慢条斯理把最后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的叶安。
“杨博士,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天语无伦次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你们都很牛,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最朴素的吹捧。
“赵首长,您不明白。”
杨正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如果不是叶安当初在选择专业方向时,一头扎进了海洋方向。”
“他今天在航空推进领域的成就,绝对会远在我之上。”
“甚至……”
杨正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他会是我的老师。”
轰~
赵天彻底傻了。
一直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缸,仿佛置身事外的老首长,此刻那只端着茶缸的手,在空中出现了一丝无法察觉的停滞。
他那双深邃的老眼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难怪!
难怪这小子对航空发动机的那些门道,懂得比赵天手底下那帮专家还透彻!
难怪他随手画出来的几个草图,就能解决困扰航空研究院两年的核心难题!
原来根子在这儿!
这小子压根就不是什么半路出家。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汇聚在了叶安身上。
叶安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他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差点没被噎死。
我操!
杨正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不讲武德啊!
揭我老底。
这以后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
叶安心里的小人正在疯狂捶地,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
他站起身,对着杨正摆了摆手。
“杨正,你这就言重了。”
“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
“当年在学校,咱们也就是随便聊聊,互相启发而已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这番话说得谦虚,落在众人耳朵里,却无异于默认了杨正的说法。
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就能把下一代航空发动机的理论模型给聊出来?
你管这叫互相启发?
赵天看着叶安,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限感慨的叹息。
“妖孽啊……”
“行了行了!”
老首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打断了这诡异的气氛。
“都别在这儿商业互吹了!”
老首长站起身,大手一挥。
“走!去饭店!”
“今天这顿饭,谁也别跟我抢,我私人掏腰包!”
“咱们不谈工作,就一件事!”
老首长环视一圈,那股子属于定海神针的威压,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重新变得踏实起来。
“给咱们的英雄,接风洗尘!”
~
国营饭店最大的包间里,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坐得满满当当。
桌上没有酒,只有一杯杯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
菜上得很丰盛,四喜丸子,红烧狮子头,干炸带鱼,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全家福砂锅。
刚才在会议室里那股子庄重严肃的气氛,此刻已经被饭菜的香气和众人的说笑声冲淡了不少。
叶安被安排在杨正和老首长中间,左手边是赵天,右手边是何敬国。
这四个大佬把他夹在中间,那架势,生怕他长翅膀飞了。
“杨博士,来,吃个丸子!”
赵天热情地夹起一个拳头大的四喜丸子,放进杨正碗里。
“这可是咱们北方的特色解馋!”
杨正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老首长也不甘示弱,他用公筷夹了一块炖得烂熟的猪蹄,直接扔进了叶安的饭碗里。
“小叶,你也多吃点!”
“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不多吃点肉怎么行!”
叶安看着碗里那块油光锃亮的大猪蹄,嘴角抽搐了两下。
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一顿饭,吃得是热热闹闹。
众人绝口不提那些复杂的技术难题,只是聊着家常,说着各自单位的趣事。
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饭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正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港城的冬天,没有加州的阳光,甚至有些阴冷。
但那空气里,却有种让他心安的味道。
“首长。”
杨正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饭桌都安静了下来。
“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
杨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子近乎胆怯的,深深的眷恋。
“我想……回家看看。”
“我爹娘,都还在老家。”
“好多年……没回去了。”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赵天和何敬国,此刻也都放下了筷子,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是啊。
他们只看到了这些归国学者的光环,却忘了,他们也是人,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老首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杨正那张年轻,却写满了疲惫和思念的脸。
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杨正身后。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却又带着几分温柔地,按在了杨正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应该的。”
老首长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
“早就该回去了。”
他转过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国良!”
一直守在门外的国良,推门而入。
“到!”
“去。”
老首长指了指杨正。
“准备车,准备最好的司机。”
“再从后勤仓库里,挑些最好的补品茶叶、布料都带上。”
老首长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告诉司机开稳一点。”
“送咱们的英雄回家。”